陵遊望了望天邊的星星,又低頭看了看陷入夢境中的楚卿雲,伸手從他的領口中扯出一個紅線穿着的吊墜,她捏着繩子左右打量時,忽地聽見一個聲音道:“你在做什麼?”
那是“自己”發出的聲音,是這具身體的主人發出的聲音。陵遊略微有些驚訝,她沒有想到阿蕪竟然還能有自己的意識,還能說話。
“沒有見過,隻是好奇。”陵遊将吊墜塞回原處,“你竟還醒着嗎?”
兩個人便借着同一張嘴聊了起來。
“嗯,我想和你說說話。”阿蕪說道。
陵遊便笑了一下,“你還挺厲害的,你不害怕我就這樣占走你的身體嗎?”
阿蕪道:“你會嗎?”
陵遊無奈地笑了,“不會。我做不到了。”
“什麼意思?”
“沒有這個能力了,用你的話說,我現在和鬼沒什麼太大區别。”
阿蕪臉紅了紅,“我不是故意叫你鬼的,你叫什麼名字?”
“陵遊。”
“這個名字好聽,是什麼意思?”
陵遊把懷裡的匣子拿出來,指着上面藍紫色的花朵螺钿,“看,這個就是陵遊,是花的名字。”
阿蕪伸手輕輕摸了摸上面的花紋,輕聲道,“真好。我叫阿蕪。”
陵遊道,“我知道。我聽見了。是你一直在和我說話吧,早些時候,還有翠城還在的時候。”
阿蕪點點頭,小聲說,“我是不是不該讓你一直沉睡...?你會不高興嗎?”
陵遊思索了一會,用玩笑的語氣說,“每次醒來會有些生氣吧,我就想,是誰啊,我睡了好久啦......”
“對不起...”
“不用道歉。不如說我應該感謝你。”陵遊緩緩說道,“我已經睡了太久...直到最近才終于醒來,恍惚間聽到好多人聲,很熱鬧,也很寂寞。我沒法動、沒法呼吸,說不出話,隻是醒着......除了聽着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陵遊的手也輕輕撫摸着匣子上的花,“你是唯一一個和我說話的人,雖然你老是哄我又睡去,但這樣的日子睡着了反而還好過一些。”
阿蕪輕聲說道:“可是你是想離開的吧...我...”
“你不也是想離開的嗎?離開翠城。”陵遊打斷了她,微笑着說,“和我說說你的事吧。我一直不能說話,隻能靠我聽到的東西來猜測你的事,這是我偶爾醒着的時候的一點微小的樂趣,讓我聽聽看,我猜得到底對不對。”
阿蕪這才高興起來一點,“我本來不是翠城裡的人,我是從附近的山上來的,你知道你旁邊那個看起來圓圓的、像個饅頭的山嗎?我記得我是在那裡長大的!”
陵遊笑了一下,“這我不知道...我一直睡着呢。你是老家在那山上嗎?”
“我也不知道,我是一個人長大的。我沒有爹媽,也沒有兄弟姐妹。”阿蕪很利落地說道,“葛和生說我像下場雨就突然長出來的野草,所以叫我阿蕪。我覺得還挺好聽的...但你的名字是花,我也想要這樣漂亮的名字。”
“我倒是覺得叫阿蕪也很好。綠蔥蔥的,有春天的味道。”陵遊道,“你說的這個葛和生是誰?”
阿蕪抿了抿嘴唇,“他是一個落第的書生,在饅頭山抄近道回鄉,于是遇到我了。他教了我很多東西,給我起了名字...”
陵遊問道:“你喜歡他?”
阿蕪垂下眼睛,猶豫了一會,“...我不知道。我本來覺得我是喜歡他的,他對我那麼好,我不該喜歡他嗎...?書裡都是這麼寫的,要以身相許的。可是...最近我又想不明白了,我做了這麼多,也不能證明我喜歡他嗎...?葛添說話太難懂了...”
陵遊微微笑了,“後來呢?葛添我知道,是他的子孫吧?所以你們沒有在一起。”
“嗯...”阿蕪說道,“葛和生病了,我去找人救他,代價之一是他會忘記我。後來他娶了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她很會讀書,還會作詩,我看得出來葛和生很喜歡她...他之前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死心,我覺得我明明更好,更漂亮。可他說我笨,他喜歡愛讀書的聰明姑娘。”
陵遊輕輕撫摸着手,靜靜地聽着,“你也愛看書不是嗎?”
“那不一樣。在他心裡不一樣。”阿蕪笑了一下,“我于是開始讨厭那些愛看正經書愛學習的人,假裝自己看不起那些書呆子...但我知道,那個人其實是個好姑娘。”
“于是你決定留下來守護他們的子孫?”陵遊問。
阿蕪點了點頭,“話本裡都是這麼寫的...這樣做的人才是好人不是嗎?我如果就這樣認輸了,灰溜溜的離開,那我隻是被人笑的龍套。”
“這樣多苦啊。”陵遊輕聲說,“我聽見你哭了。”
阿蕪擡頭看了看今夜并不明亮的月亮,“我做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