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玄每當站在這顆石頭前,他都會被它所震撼,哪怕是已經下定了決心的當下,站在它面前,周文玄也不得不反複在心裡诘問自己,這個決定是否正确,把它拱手讓人,就是有幾分是為了天下,有幾分是為了華臨,又有幾分是為了自己。
他觀察着穆青峰的反應,而穆青峰也和他一樣仰着頭,長久地靜靜地看着這塊在幽暗的潮濕洞穴中發着微微幽光的巨石。
穆青峰伸手輕輕放在這塊巨石上,那巨石發出的幽光随即更亮了幾分,甚至足以照亮他和穆青峰的臉。
周文玄驚異地看着那塊巨石仿佛變得通透起來,原本幽暗微弱的熒光變得明亮,青綠色的光芒如同夏日河邊的無數螢火在巨石中流動,仿佛血脈和心跳一樣在巨石内搏動着。
這是周文玄從未見過的景象,他也不是沒碰過這塊石頭,但從沒有過這種變化。這始料未及的情形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根據前人的說法,這石頭應該是在做成武器後才會有認主之類的情況發生,但畢竟是年代久遠的傳說,事實究竟如何早已無人知曉。
難道它已經認了穆青峰為主?還是說這石頭曾是穆青峰所有?考慮到他本人的年紀,又或是他的家族有什麼淵源?無論究竟是何種情況,都已經給他的計劃帶來了巨大的變數,周文玄雖是出于對穆青峰本人的一點印象,判斷他不會做出出爾反爾、強取豪奪之類的事,但面對這些他未曾預知到的變數,事情會向着什麼方向轉變就很難說了。
周文玄警惕地注視着穆青峰的一舉一動。
但穆青峰隻是又安靜地注視了一會這塊在他手中發出美麗光芒的石頭,然後回過頭來,用那雙疲憊、平靜的雙眼看着他,說:“隻用它做一把武器太浪費了。碎成指節大小,融進新鑄的武器裡,分給前線的人吧。”
周文玄原本已經握緊武器的手一愣,漸漸松了下來。
“……那你呢?”周文玄心裡依然驚疑不定,“面對這樣的珍奇,你竟然也看不上嗎?”
“怎會看不上。”穆青峰淡淡地說道,“隻是比起我,還有更需要它的人。這石頭的事你我都不必聲張,直接碎了,融進武器法寶裡即可,免得有心之人為了搶奪更多的碎片互相争鬥。”
周文玄看着他,“如此一來,它便隻是一些有靈氣的碎塊,和其他的銅鐵沒有本質區别了。這是一件多麼難得的寶物,你難道一點也不可惜嗎?”
穆青峰搖頭,而後又輕輕撫摸了一下這塊巨石。或許不久之後它就要碎成無數細小的碎塊了,在與災獸的鬥争中被血和泥塗抹掩埋,然後不複存在。
“那你呢,你這麼做又能得到什麼?”
“能用它做一件善事即可,我别無所求。”
周文玄沉默了,他站在滴落着冰涼水珠的陰影中,看着穆青峰在巨石的熒光裡被照亮的雙眼,品味着巨大的失落。一個大門派的掌門,毫無他預算中哪怕一點點的私欲,他仿佛對燭照影,自慚形穢。
“你願将你華臨收藏的寶物貢獻出來,我能如何報答你?”穆青峰問道。
周文玄很想和他一樣說他隻是為了天下蒼生,别無所求。
“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做華臨的掌門。”周文玄說道。
穆青峰的眼神中沒有一點令他不适的審視,他隻是認真地道謝,然後說:“如果你是個稱職的掌門,我會的。”
穆青峰眼裡有着某種克制而禮貌的疑惑,這讓周文玄覺得很有意思。
周文玄清楚,穆青峰大概是在疑惑為什麼自己專門叫他過來就是為了來喝茶。要不是晚些時候他那個弟子要過來還華臨的鞭子,其他門派的掌門長老也要來聽那人的彙報,這穆青峰估計根本不會來華臨山。
“多謝周掌門送的這些茶……你還有别的事嗎?”
“這可是我專門收集的,市面上可買不到。你看這個,很難采摘,沖泡也很有講究,這都泡上了,你不多喝兩口?”
穆青峰看看他,又看看杯子裡的茶,帶着一絲疑惑拿起了茶盞,放到了嘴邊。
周文玄微笑地繼續說着一些有的沒的的事,他很清楚大概過多久穆青峰就要起身告辭了,他沒給穆青峰這個機會,在穆青峰放下茶盞準備開口前,周文玄就搶先說道,“看你也膩了,我們先出去往議事堂去吧。”
看着穆青峰已經微張的嘴又合上的樣子,周文玄便微笑着喝了最後一口茶,起身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