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到了的原因,林三最近時常想起許多年前的事。
他總是想起自己剛入府,楚千鶴給他們起名的那個時候。那時的世子年紀很小,不滿十歲,當時一同進府的三人或多或少都比這個主人年紀要大。
楚千鶴那時甚至沒有他這三個暗衛高,最初與他們說話時總是端着些架子,大約是希望看起來更有威嚴一些,不想露怯,想讓自己顯得更老練狠辣,卻反而透露出一股孩子氣來,讓人有些忍俊不禁。當然,他們當時是不敢笑的,那時的他們也不過是幾個毛頭小夥,多少還是被唬住了,又怕丢了小命,隻玩命地訓練,不敢多話。
再後來這個小主人與他們熟了,便懶得再拿腔拿調,雖然他們是暗衛不怎麼出現在人前,但對他們說話吩咐時語氣都極平易近人,随和得如同親眷一般。以至于他們偶爾還能和楚千鶴開玩笑,說給他們起名一二三實在是太過省事。楚千鶴就笑着說起名太難了,若是你們想到好的就來告訴我聽聽。
結果直到現在他也還是林三,公子不在的日子裡他總時不時思考這個名字的問題,當白攸來信說公子已經過世後,他便開始更頻繁地想起此事。
“林四死了。”白攸找到他說。
他很不喜歡白攸。這人簡直是個報喪神。
夜色中的山野裡,他将最後一鍬土挖開,還有好幾雙眼睛在樹影中一言不發地靜靜地注視着他們。
他注視着林四緊閉的雙眼,一時有些迷茫。林四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将他埋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土坑裡,他是否會不高興。但他别無選擇,人死了就是死了,要是有什麼不滿,那等鬼來敲門抱怨再說吧。
“人給你們帶到了,前因後果你們也清楚了。沒事我便走了。”樓遠,或者說白攸這麼說道,準備離開。他雖不介意,但也不樂意被那些感情過于濃烈的眼睛盯着,這些人可能和林四親如手足,但和他的關系隻能說淡得恰到好處。
“他們究竟是來做什麼的?你引他們來的?”林三彎着腰,用你鐵鍬鏟起黃土。
“不知道,可能是那個女人引來的。”白攸抱着手臂說道。
“哼,那個女人是追着你找到這的吧?”林三瞥了白攸一眼,“你來這裡做什麼的?信半個月前就到了,用不着你親自跑一趟。”
“我還想問呢,要沒有你們做的那些事,那女人也不會一直堵在這不走吧。”白攸背靠着樹,幾乎整個人都隐在陰影裡,“你們也沒幾個人,他去天山前把車馬、錢、地都留給你們了,再怎麼分不均也足夠你們過好幾輩子安逸日子,你們現在這是做什麼?”
林三道:“公子讓我們自由來去,各尋生活。我願意來這,你少多管閑事。”
白攸笑了一下,“行。隻不過你們不覺得殺的人越多,秘密就越藏不住嗎?你看看你們做的,好像恨不得跟所有人說‘海上有好東西,你們快來吧’。”
林三臉色一黑,一時竟沒接話。
“讓我猜猜,你該不會覺得那蓬萊小島有什麼讓人死而複生的仙術吧,然後你們主子就又能回來了,再帶你們這些老夥計一起到處亂跑?”白攸擺出一副又驚又奇的誇張表情,“你們跟了他這麼多年,該不會不知道他讨厭這些東西吧?你是真那麼忠心耿耿,還是隻是想證明一下自己寶刀未老?亦或是覺得沒人可殺、沒事可做的日子太無趣?”
林三的表情似乎取悅了他,嘴角開始挂上笑意。
“我是個粗人,你聰明。”林三顯然也有些怒意,“那你難道不應該讓公子坐上龍椅嗎?結果到現在你都做了什麼?林五死了、林四死了...公子死了。你隻會報喪嗎?”
“...他這也跟你們講?”
“你别扯開話題,你來到底來做什麼的?那村裡那個老頭是什麼東西,還有蓬萊島附近風浪越來越小了,到底怎麼回事?”
“哦,這事他又沒告訴你們了?”但白攸此時似乎已經失去了和人鬥嘴的心情,“隻是時間快到了而已。不關你們事。我走了。”
說罷,白攸便很快在昏黑的夜色中消失。
林三壓抑着心裡的火氣,再次握緊了鐵鍬,低下了頭。樹林中安靜下來,有幾人從樹影中走出,他們并肩掩埋了林四的屍體,從此他們之間又少了一人。
他疲乏地走在夜晚的石闆路上,擡頭時已經來到了林四喪命的那條路上。石闆路幹淨得像新鋪的一樣,石闆間的泥都沒有一絲林四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