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知道林四有種奇異的天真和熱情,他如同欽慕兄長一樣待楚千鶴,自從他擅闖天山又敗退回來之後,他越發固執了起來,有時甚至聽不進其他人的勸阻話。林四自顧自地堅守着什麼,而這個什麼似乎又隻有自己知道。他每天要擦三次刀、要走同一條最遠的路去鎮上、要檢查那個總是忘關的窗戶關上沒有。
林三望向那個安靜的院子,想起很久之前那個姑娘還是瘦瘦小小的樣子,她鼻青臉腫地闖進他們的院子,像一隻從水裡撈起的小雞。現在那已經是她的院子,她一個人住着,即便已經變成了有些發福的老太太,這個院子對她來說也還是太大了,顯得空落落的。
記憶裡這也有過熱鬧的日子,楚千鶴安排了一桌好酒好菜,大家坐在桌邊吃着,裡面還塞進了小雞似的名叫純的女孩,和一個不敢動筷的樓遠。楚千鶴笑着向她道賀,鼓勵她多吃點,白攸在一邊嘲笑戰戰兢兢的樓遠。坐在旁邊的老四順手把純盯了很久的一隻雞腿放進她的碗裡,而自己喝了一口當地的烈酒,耳邊吵吵鬧鬧,嘴裡是一種刺激的濃烈甜味。
林三又走進這個院子的中庭坐了下來,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傻,明明楚千鶴走前已說“從此之後你們便是你們自己,各自生活去吧。”
純走到他旁邊坐下,給了他一杯水。
“你怎麼醒了?”林三問。
她打着手勢道,“被人叫醒了。”
“白攸嗎?”
她無奈地笑着點頭。林三忍住想往地上啐一口的沖動道:“叫你起來做什麼?還早,你回去睡吧。”
她比劃着,說道:“他不是一直都想到什麼做什麼麼。沒事,也睡不着了。”
林三接過水,望了一眼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是自言自語,“往後該怎麼辦呢?”
純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很認真的樣子,讓他看自己的手勢,她說:“我要搬去别的地方了。那裡的土很肥,夏天也不會那麼熱。你們要跟我一起去嗎?”
林三愣了一下,“為什麼突然要走?”
“十郎給我說過一個日子,讓我在那之前搬去别的地方住。算了一下,便是這個月底了。”
林三愕然,“...我怎麼沒聽說此事。”
她又無奈地笑了,“他可能沒想到你們真的會回來。”
“他怎麼會沒想到呢?”林三脫口而出,回過味來才覺得不對。
“他也隻是人而已。”純又輕輕拍了他的背一下,安慰道,“這不是還有我來說。說不定他隻是猜到我會在這待到最後呢...”
白攸找了個高處坐下,望着靜谧的海面。
這是個忙碌的夜晚,白天他将更加忙碌。習慣了無所事事的他還不能習慣無法獨自占有一整個夜晚,于是他隻坐着,還不想睡去。
他構思着一個另一種已不能發生的可能性,在那個想象中,一切都将變得無趣,但平緩綿長,所有人都将按部就班地走在同樣的車轍上。如今那些激動憤怒地臉會變得克制而禮貌。那個古怪的少年也許會活得更久,在精密的看護下衰老,變得冷漠而疲憊,重複的每日燒幹他眼裡的火焰,直到他木然地踏入自己華麗的陵墓。
這種想象無法實現,但别有一番風味,短暫地打發了他的時間。
他沒有覺得遺憾,或是怨恨,隻是靜靜地看着太陽升起,海面波光粼粼,空氣逐漸被溫熱,陽光令人感到炫目。
白攸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背向大海,向别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