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雲跟着何少監和書童穿過一條向下的石縫,來到了山谷中的一間石室中,室内裝潢擺設、甚至光線窗景都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楚卿雲甚至能隐約聽見門外傳來車馬行走、行人交談的聲音,就好似一瞬間回到了城裡。很快他便領會到,這裡一切的樣子應是何少監印象中“家”的模樣。
“林小友,你今日又來了?”年邁的林少監的雙目有些渾濁,書童看着他輕輕搖頭,楚卿雲便知老先生還未清醒過來,又将自己認成了哥哥。
楚卿雲有些無奈,回答道,“欸,又來了。”
“我已經将壓箱底的術式都演示給你看過了,可再沒有别的可以教你了。”林少監道,“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想必早就記住了吧。”
楚卿雲心裡不禁有些警惕起來,過去在天山的審訊中,楚千鶴從沒提到過他學會了什麼術式,因着他并不修仙隻是個普通人,因此實際上也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老先生謬贊了,我即便記住了也沒有什麼用處不是嗎?”楚卿雲試探道。
林少監笑了兩聲,“我知道的,你隻是覺得這‘長生不死’的術式複雜有趣罷了,不然我也不會告訴你聽。世間若是流傳開來,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混亂和事端。”
楚卿雲順勢與他坐在了窗邊的茶幾前,書童端上兩杯茶水,他挽着茶碗裡的茶葉,也不知道這茶葉的來處,是否也隻适合一場幻覺,“所言極是。老先生避世獨居,喜好清淨。我隻來得巧,遇上您有這興緻的時候。能說說話,給您解個悶就很好了。”
“林小友過謙了。”林少監喝了一口茶,臉上是一種欣慰和感慨,“都道山中不知歲月長,不過是山外人看山,醒時人看夢。山人怎會不知歲月長,有人忍得,有人忘了罷了。”
楚卿雲看着老者,心裡不由得有些震顫。他并不是隻口頭上叫着“小友”,而是真的将他當作遠道而來的朋友,心懷着對“林十”的感謝,與他說着心裡話。一個離群索居的老人,一個隻差一步升仙的前輩,也會發自内心地感謝一個普通的過客,停下腳步,短暫駐足于他滿是漫長等待的生活。
“你能來與我說說話,下下棋,我已很高興了。”老者微微笑着,滿是皺紋的臉龐都變得柔和。
楚卿雲低頭飲茶,以掩蓋他的不忍和難過。
他替老人感到不值,畢竟他知道“林十”是個怎樣的人物。他來到蓬萊,成為老者嘴裡的“林小友”八成是别有用意的。厭惡戰争的林少監大約也不會知道,他欣賞且引為好友的“林十”在外攪起了怎樣的風波,那些混亂之中又有幾分要“歸功”與他在這蓬萊上度過的日子。
“老先生可有什麼心願或難處,我能幫上忙的?”楚卿雲壓抑着心裡翻湧的情緒,盡量用平靜輕柔的聲音問道。有鑒于他所知的巨獸們的結局,他心裡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依然覺得不得不問一句。
“我島上的這些當年留下來的士兵,雖在此長生不死的,但我若成功升仙去了,也不能就這麼把他們抛在這裡。”老者緩緩說道,“但在這裡被困了這麼久,也算在贖罪了。說到底不過是生不逢時,沒活在好時候。你說外面現在不打仗了,是嗎?”
楚卿雲點了點頭。他已大約猜到老者後面要說什麼,心裡有些悲涼。
“林小友,你能将這些人帶出島去嗎?不用打仗,他們或許能有别的活法了。”
楚卿雲感覺到此時哥哥的身影與自己重疊,他相信楚千鶴能夠體會到老者的心情,他眼前浮現出哥哥當年也是坐在這個位置,眼前也是這樣一杯茶,他甚至能想象到哥哥會以何種表情,何種語氣許下一個讓何少監露出舒心笑容的誓言,即便楚千鶴知道這個誓言不會被履行,老者的願望根本不可能實現。
“那等我回到陸上,就去找一條能裝下他們的大船,屆時我再帶着船來,載他們回鄉。”
楚千鶴當時大約時這麼說的。
如果是楚卿雲,他不會說出這個話。但他現在不是楚卿雲,坐在老者眼前的是林十,不是他自己。
他知道如果仍像哥哥一樣說出這句話,老者一定會再次滿懷欣喜,就像當年一樣。對一個神志不清的、被困在過去的老人來說,讓他眼下多開心一會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嗎?對一群站在仍未到來的危機之前,被困在孤島的人來說,說一句不疼不癢的、輕飄飄的安慰之言會是一個更穩妥的選擇嗎?
“老先生...我...”
說出一句話隻需要動動嘴皮子,楚卿雲喉嚨裡卻像堵住了什麼。他沒有迎上老者期待的目光,視線卻又看到了茶盞裡輕微晃動着的和與楚千鶴相似的倒影。
忽然,眼前有什麼碎屑掉進杯裡,打破杯中的面影。
楚卿雲感覺房間有些搖晃,他疑惑地擡頭看,頭頂上還簌簌地、一陣一陣地掉着些細碎的石塵。
“林小友?”
楚卿雲回過神,搖了搖頭,“抱歉,您剛剛說什麼?”
“就在這了嗎?”烏昂的表情有些将信将疑,他似乎從一開始就不認為穆青峰真的會認真幫他找到他的刀。
穆青峰瞥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用腳尖點了點地面。
烏昂沉默了片刻,看向穆青峰,“幾十年前那個小子的事對你們來說有這麼重要嗎?你就不怕我随便捏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