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應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嶙峋山谷,在千百年前這裡已經是烏金獜的生息之地。
此處草木繁盛,生意盎然,仿佛從天而墜的瀑布沖出湍急的河流,因着地形險峻,人力難以穿越到達山谷前那一片幾無道路的絕境,便沒有人知曉重重天險之後還有一片這樣的地方。
烏金獜身形形似犬,通體烏黑,會有一部分金色的毛發如同紋身一般生長成線狀的紋路,看起來如同烏木鑲金。善與在山間奔跑、捕獵,靈力豐厚,神智與人無異,通常以不超過十隻的小型族群分散生活于山谷的各處。
但與外界大多妖類偏向于修成人身不同,烏金獜幾乎從未見過人型的生物,它們便也沒有化成人型的意識和習慣。鋒利強壯的的腳爪和豐盈溫暖的皮毛使得他們在山谷中如魚得水,而金色的紋路則是它們成年的象征。黑色的皮毛要像沉澱得像烏木一樣深邃,金色的紋路要像葉脈一樣繁而不亂,要像河中的沙金一樣明亮耀眼,這是它們所推崇的美的标準。
但當還不被稱為林九的林九出生在這片山谷時,這裡早已不是原始而平靜的那片無人秘境了。
早在許多年前,第一個人類踏入這片谷地,又帶着藥草、礦石和故事返回他自己的聚落時,烏金獜中就出現了第一支離開山谷的族群,它們預言這裡将不再是安甯自由的栖息之所。這片谷地在人類的口耳相傳中逐漸成為了遍地是寶的洞天福地,烏金獜更是有了其血服之能治百病,其肉啖之能長命百歲的傳說。正如最早離開的族群所預測的那樣,人類逐漸地也不再是多麼罕見的訪客了。
烏金獜壽命最長也不過二十載,當一隻烏金獜在山谷中第二次見到同一個人類時,原本猶豫的族群終于在夜幕下離去。谷地中的烏金獜僅剩十數隻。
那本是一個安靜平常的一天,但冬季的清晨卻好像有些過于溫暖。
年幼的烏金獜剛誕生不久,它迎着晨曦走出巢穴就迎來了滿眼的搖曳的火光。
谷地裡燃起了大火,其他烏金獜消失了,幼崽在空氣中隻嗅到絲絲縷縷血的味道。它太小了,還沒有學會同族之間那種精巧而嚴謹的呼喚聲調和節奏,它隻是本能地呼喊着,卻沒有應有的回應。
但叫聲引來了别的生物,幼崽看見了一個雙腳直立的長高的東西忽然出現在它跟前,單手将他提到半空左右看了看,嘟囔道,“這是真的烏金獜幼崽?”
這是它第一次見到人型的生靈。危險的氣味使幼崽在空中顫抖着,用新長出的牙齒在直立的生物手上留下血洞,他卻不為所動。
幼崽被單手提着穿過了火焰,靠近了血味的來源,同族們的屍體與異族的屍首倒在地上,火焰同時燃燒着它們的居所和它們的屍體,空氣中混雜着複雜的氣味,傳遞了無數信息。
幼崽靠氣味讀懂了這裡曾發生的事,這群外來的人類和同族之間發生了殘酷的搏鬥和厮殺,随着雙方的成員各自在戰鬥中死去,事态不斷升級,交涉和投降的選項被劃去,理智疲弱,瘋狂為更殘酷的結局帶來火種,沖動和大意帶來了字面意義上的火星,點燃了整片森林。
幼崽哀叫着,被直立的生靈丢在地上。
他說:“如果是更早一些,說不定你還有用。可惜啊,你來得太晚了,沒有人需要你的血和肉了。”
幼崽擡頭看了一眼這個人型的生靈,他看起來有些無聊,或者說失望。
它不理解他為何是人類的外貌。它們本應更像同一類,與地上那些僅能靠雙手和武器戰鬥的人類不同,它們是天地靈氣孕育的寵兒,生來就是使禦靈力的生靈,可他卻模仿着更弱者的樣貌,這對當時尚且過于年幼的幼崽來說尚不能理解。雖它終究會明白,這些更弱者是靠着什麼,和自己強壯的同族們達到接近于同歸于盡的局面的,它終究會見到世上更多類似的生靈借着人類的面貌在人群中生活的場景,但這已經是後話了。
此時的幼崽隻能跑到自己的照料者同類身邊,舔舐同類見骨的傷口,用不成調的哀聲呼喚着它們醒來。
直立的生靈隻瞥了一眼這個弱小的幼崽,就這麼放着不管遲早是會死的,無論是被山火燒死、被煙霧嗆死、還是被人類隐匿起來的殘黨抓住,多半是死路一條。但這和他又有什麼關系呢,他隻是被某個大少爺打發來跟蹤這支隊伍的,現在他隻要将所見所聞回去說給他聽任務就完成了。
再怎麼罕見神奇的烏金獜,也救不了已死之人。他想起曾經花錢買的假烏金獜血,感歎某人這錢花得真是冤枉。
他慢步離開此處,餘光瞥見樹影後躲藏着一個受過傷的人類,在黑暗中觀察着自己,似乎是在斟酌衡量自己行動的利弊。人類的目光也投向幼崽哀叫聲傳來的方向,一隻幼崽比一隻成年的烏金獜要好對付太多,他似乎唯一要擔心的就是這個漫步的人是那幼崽的保護者。
漫步者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表明自己并不是他的競争對手,甚至笑着給他指了指幼崽所在的方向。
人類已經無法顧及這是否是一個陷阱,雖然漫步者的笑容顯得和這個環境過于格格不入。他隻要活捉那個幼崽,回到城市,他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無病無災衣食無憂地度過一生,同伴的死會是一個輕微刺痛的注腳,但一切都會過去,隻要賭赢了...他相信自己能赢。
但他賭輸了。
當稍顯嘈雜的聲音在火花噼啪聲中沉寂下來,幼崽的哀叫聲再次在漫步的人背後響起,他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去。
真是意外的結果,這麼小的狗崽子竟然活下來了嗎?
他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地上多了一具屍體,脖子上有兩個淺淺的血洞,但顯然不是緻命傷,從臉上的顔色看來竟是中毒而死。幼崽仍在死去的同族身上舔舐着。
“哦?活着的血治百病,死去了血就是劇毒了嗎?”他似乎有了點興趣。幼崽身上也有數道刀痕,卻能咬到成年人的脖子,即便力量尚淺也足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