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穆青峰教的确實是陸衡江的那一套,但是從頭到尾講過沒有陸衡江親自教我的那些,看來陸衡江對他的親傳弟子也有所保留。
比起陸衡江,穆青峰在教學上可以說要嚴苛得多得多,我知道他在拿對自己的标準來要求我,也因此我每日都像是在生死線上掙紮。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吃力,也不願意深思這個令人難受的問題,我隻能用穆青峰是異類來安慰自己,但這理由其實并不足以支撐我,我便又會找其他人比試或去其他門派上門“讨打”,一方面心理拼命将自己和他人對比,用來确認自己的水平,一方面還能給穆青峰找麻煩。
就這樣打了幾年後我逐漸放棄了這種洩憤式的行為,發覺自己不過是在粉飾自己的自尊心之後,再多的比試都顯得無聊了。我逐漸發現“天才”其實無處不在,即便我可能不是,我也不願再承認我是,但穆青峰也隻是天才中的一個而不是唯一一個。
于是在穆青峰眼裡我可能突然老實了很多,唯有這一點讓我很不快。
看不順眼穆青峰的人不止我一個。
他在比試中拿了第一位之後又被關了禁閉一事在人群中有很多版本,使得很多人怕他所以敬而遠之,但确實有人主動接近他,和他說話,但最後都悄悄消失了。我起初覺得是他太傲慢、冷漠、不近人情、難以溝通,但最後發覺應該隻是——“太麻煩”了。
想和他這樣的人搞好關系太麻煩了,搞好關系之後更是可以預見的麻煩。
他看起來輕飄飄的好像随時都可以消失,和這樣的人産生太多牽絆反而會讓關系變得無比沉重。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在太清山上像我這種“别有居心”的人幾乎沒有,既然無所求,那便沒人會自找麻煩,他便一直是那個令人生氣的、無所謂的、輕飄飄的姿态獨自存活着。
穆青峰除了教學時必要的交流,幾乎不和人主動說話,除了有些長老偶爾會叫他去一趟,也不見他和任何人來往。他的生活裡好像隻有練劍、去長老那聽課、在授課時折磨我,别的再無其他。
我看見過穆青峰長久地在一個地方發呆,我就在他背後看着他,那是個很方便偷襲的角度,他卻渾然不覺,或是不屑于動彈。直到大雪幾乎将他覆蓋,他才把雪抖掉離開。
陸衡江交給我的任務随着他本人的銷聲匿迹,可信度越發降低,即便是再傻的人也能品出來他當時的那番勸誘毫無光彩可言,甚至可以說卑劣。也許我當時再長上兩歲,或是花上一點時間仔細想想,就不至于那樣盲目地答應下來,但一切為時已晚。
陸衡江一直沒回來,我便始終沒有“辭去職務”的機會,我的背上仿佛總是刺着“奸細”二字一般,每當想起時總覺得恥辱。
不知道是否與陸衡江有關,我成為長老後他們竟也讓我行“監察”一職,我亦覺得可笑,說到底也是活該。
後來他當上了掌門,收了新的弟子,從華臨來,名叫應钰鐘。她很聰明、學劍亦很快,但因為華臨的事偶爾會心事重重,我知道她對劍術沒有什麼執着,志不在此,但依然展現了非凡的領悟能力,果然世上從不缺少天才。我們的交情建立在我給她送跌打損傷藥上。幸運的是穆青峰似乎終于知道什麼叫适可而止,不幸的是他的“知道”和“落實”之間依然有着一些認知上的巨大差距。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穆青峰又收了新的弟子,名叫楚卿雲。他初來時我見過幾次,是真正的小孩。看起來比當初的穆青峰還要小許多,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從這麼小的孩子身上識别出潛質的,但結果是楚卿雲确實是習劍的料。即便我後來沒怎麼去看過他們,也能在别處聽到人稱贊他的罕見的天賦和勤學苦練。
又是一個天才。此後我便沒去見過他。
“師兄你知道嗎,我之前和阿蕪他們在玄武裡面也有過這種探險,還挺像的呢。”楚卿雲走在前面說道。
“是嗎,可這應該不太一樣,這可真的是墓。”我瞥了他一眼,“你怕?那還要站前面?”
“我不怕啊?我哪裡怕了。你看這地上牆上,肯定是早就被清理過了,不會有什麼機關,有什麼可怕的...”
楚卿雲嘴上一直沒有停,背繃得筆直,看得出來他大約是有些緊張,也不知道他是怕黑還是怕鬼。
“你該怕我。”
他露出不解又驚訝的表情回頭看我,果然還是個孩子,我不由得想起當年的自己。
“别随随便便露出後背,傻子。”
我拿過他的燈,走到了他的前面,将光亮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