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已經被血浸透又幹了的髒布條重新繞着腳脖子綁好,抱起腳枷的鎖鍊沿着牆壁走着。他的手和指甲縫裡都是黑黑的髒污,想要在身上找塊幹淨的布擦擦也找不到,他的手按着壁畫上吹埙的人,努力地觀察自己究竟是哪裡沒有學到位。
不,這本來就是他為了活命編造出來的話。或許本來就沒有吹對了曲調就能打開新的通道這種事,牆上的壁畫也沒有這種含義,隻是葉子比較天賦異禀,一切都隻是巧合。小蟬又學着壁畫裡吹埙人的樣子吹了一遍,最後的幾個動作被舞者遮擋住,他不知道第幾次不得不突兀地停下,空蕩蕩的墓室裡回響了一小會後響起的是他肚子咕噜咕噜地響聲。
他癱倒在地上,眼神渙散地看着壁畫上那些快樂的人,摸着自己的肋骨和肚子。他不知道下次是老夯的哪個兒子過來,或者還會不會有人過來,水早就喝光了,上一次來送吃的是什麼時候他也記不得了。或許自己騙他們說能吹埙打開新的通道,通向更大更豪華的墓室這事他們已經不再相信,這個地下的墓穴裡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帶走的東西了,包括他自己。
太餓了,他餓得把能塞進嘴的東西都塞進了嘴裡,可還是不夠。
埙躺在他凹陷的肚皮上,他要是個紅糖饅頭該多好,他拿起來啃了一口,當然沒有啃動。他凝視着這個啃不動的紅糖饅頭,怨念和饑餓鋒利地攪刮着他的肚腸,他快要堅持不下去了。小蟬捧着埙,葉子那張泡在血泊裡的臉又在仿佛在他眼前閃過。他一下子将埙砸在牆上,碎成了一片片的,這樣他也和它一樣失去了用途,不用辛苦地苟活了。
小蟬将地上的碎片撿起來,塞進嘴裡,他嚼不動那就吞下去,他知道這是要命的事,但他此刻将他們想象成各種好吃的,散發着某種不可言說的香味。
地上的碎片之中躺着些碎成幾片的漂亮石頭,小蟬立刻知道了,這就是被塞進埙裡的東西,埙晃動時候能聽見有什麼在裡面。這一定是葉子塞進去的,小蟬撿起那塊漂亮的石頭碎片看了看,真好看...像寶石...一定很貴吧。他想起葉子說要給他也買個埙,頓時又覺得腹中劇痛,他摔躺在地上,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他将漂亮的青色碎片也放進嘴裡,裝模作樣地砸吧了兩下嘴,嘴裡幹得很,都沒什麼口水了。他恨恨地想着葉子真是個傻蛋,他喜歡的東西沒有一個能填飽肚子的。
小蟬閉上了眼,碎片吞不下去了,好像越來越尖,紮穿了他的喉嚨,他再也不覺得饑餓,死對他是一件好事,好像掉進了柔軟的無邊黑色裡。
壁畫外,那個小小的已經死去的身體上,喉嚨内有什麼東西發着光,透出了他的皮膚。那具身體竟像獸類一樣爬起來,它朝外奔跑卻被腳枷絆倒,它暴怒地扯着,直到腳踝與腳掌都變得慘不忍睹,沒有了人型,才終于從桎梏中掙脫出來。它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隻是一隻憤怒的、失去人智的野獸。墓道傳來聲音,它就向墓道盡頭跑去,打着哈欠的人被四腳着地、嘴裡發出嘶吼聲的它吓得趔趄,手中的食盆掉落在地,裡面稀得沒有幾顆米的粥水與一些細碎的剩菜撒了一地,與嘔吐物無異。
它越過驚慌的人,朝外跑去。人仿佛如夢初醒,伸手去抓。洞口沒來得及掩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獸一樣的人與人一樣的獸在地上扭打着。人對眼前的景象不能理解,他又驚又懼,但眼前這個蓬亂肮髒的小東西身形單薄幹瘦,他相信隻要捉住他,鐵鍊再捆起來就好。可它異常兇狠、力氣極大且手腳并用,牙齒亦是它的武器,它發出嘶啞銳利的大叫聲,與人印象裡那個因為結巴而聲音細小的木讷孩子全然不同了。
它最終撕咬下了人大腿上的一塊肉,在往後的歲月裡傷口始終沒好全,就像大家都隻管那孩子叫結巴一樣,人們最終隻叫他瘸子,沒人再記得他的名字。它剛出了洞口不久,陽光還沒曬暖它黑色的頭發,就被不知為何前來的老夯和剩下的幾個兒子一起團團圍住,他們試圖重新“馴服”它,未果,它就成了從山上跑下來的隻會大叫的瘋了的“山鬼”。它不斷地弄傷自己,不斷地試圖逃離,不斷地發出滲人的叫聲,他們無法直視這個曾經老實木讷的小孩,仿佛那小小的身體裡住進了發瘋的鬼怪,他們隻能下殺手,結果了“山鬼”的性命,那具身體最終埋在了另一個矮矮的土包旁邊,不再有人提起。
壁畫中,一個吹埙人的衣袖上,連續的蟬紋中的一個漸漸從布料中浮現起來,微弱地發出一聲蟬鳴。他徹底睜眼時卻發現這裡并非陰曹地府,壁畫裡的人們快樂地奏樂起舞,唯有一個戴着尖帽的女子偶爾注視着他。她是人群和所有儀式的中心,一群人牲死去時,大山升起,從衣袖中飛出的蟬在那座大山曲折的通道中找不到出去的路。大山消失,人牲又活過來,如此詭異地反反複複,又将他困住。他知道那個女子和其他人不同,可他不敢和女子說話,他知道那些人牲是因為儀式而死的,她隻是沒有自己動手殺人。
小蟬疲倦地、努力地警惕着那道看似溫和的目光。他隻是不知為何闖入了這裡的一個意外,對這裡的主人而言,他不過是土裡一隻小小的安靜的蟬。他們彼此知曉但各自相安一隅,但小蟬在重複的徘徊失敗中逐漸衰弱,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過了多久,忘記了多少東西,過去的事情變得朦胧模糊,他清楚的隻有自己想要離開。是,他知道自己想要離開,他一直都想要離開......
“你想離開,對嗎?”樂永問他。
小蟬從師明意的背後走出來,他依然害怕這個人,他覺得樂永就是明知故問。
“是。”小蟬回答。
“我可以幫你,也願意幫你。但你會在一個比墓室更小更黑的地方等待。”樂永道,“連我也不知道這等待何時會結束,你還願意嗎?”
小蟬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老夯他們留下的蠟燭他總是非常省着用,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在漆黑的墓室裡度過絕大部分的時間,有時他甚至覺得被黑暗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隻能抱着蠟燭頭強迫自己用睡覺的黑暗來取代眼前的黑暗。他再也不想回去那裡,與那個黑而寂靜的地方相比,即便是假的,這個總是春天的山野要好得多。
“那是什麼辦法?之後呢?你又會如何?”楚卿雲看着樂永問道。
樂永和他以及師明意解釋了起來,而小蟬已沒有心思觀察他們,他聽得一知半解,腦子裡被思緒沾滿,他感覺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小蟬感到樂永用那種她一貫的,憐憫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就知道他一定會害怕,會退縮,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好吧。看來需要我幫助的隻有這個孩子一個人?”樂永看了看楚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