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雲沖進去的時候，穆青峰正将頭發解開，長發披散下來，晃了楚卿雲一瞬。

穆青峰将發簪和其他尖銳的配飾都規整地放在一邊，看向楚卿雲，微微皺着眉，眼裡盡是憂慮。楚卿雲連忙回神，手腳極快地将穆青峰放在一旁的東西收起來道，“師父，我能留在這嗎？”

“不要任性。會發生什麼都是未知數，我不想傷到你。”

“我不是任性，要是危險，那更不能讓您一個人面對危險。我也不是小孩了，有什麼我也可以幫您一起分擔。”

穆青峰頓了一會，眼色幽深，語氣一反常态的尖銳，仿佛隻是一個眨眼就來到了楚卿雲的跟前，他俯視着自己的弟子，投下一大片陰影，“我說的這個危險，是我自己。我是你師父，我當然不想你有事。但你也知道，我不僅是你師父，你面對的是無法預測自己會做出什麼的怪物。”

楚卿雲愣了片刻，他從沒見過師父這樣與他說話，但随即他便在那雙青玉色的眼睛裡捕捉到一絲悲傷和愧疚。

“師父，請讓我留下吧。”楚卿雲雙手握着穆青峰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平靜但堅定地說道，“如果一定需要一個理由，那您應該還記得，您選了我來結束您的生命吧。我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也不會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輕易受傷死去，我發誓我會像您珍重我一樣珍重自己的生命。您選擇了我，那這就是我的選擇。請您相信我吧，讓我可以陪在你身邊。”

穆青峰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注視着眼前的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楚卿雲就這麼看着穆青峰的表情軟化，洩了氣一般的無可奈何，而他的眼神裡似乎還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很快被他垂下的睫毛藏起來了。

“好吧......”穆青峰抽出手，為楚卿雲理了理額前的頭發，“好吧。”

穆青峰坐在地上，那顆小小的青色珠子在穆青峰的左手中緩緩旋轉着，發出幽幽的光芒，穆青峰謹慎地觀察了一會，深呼吸了數次，才将右手覆于其上。那顆珠子緩緩被吸納入他的掌心，雙手之間不再留有一絲空隙。

這一切發生得都很安靜，仿佛隻是吞食了一顆丹藥。楚卿雲不敢大意，聚精會神地注視着穆青峰。果不其然，他發現師父的指尖在微微顫抖，然後輕輕擡起，捂住自己的臉，急促的呼吸聲從他的指間漏出，那樣子仿佛在盡全力忍耐着什麼。楚卿雲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

穆青峰擡起頭，注視着整洞穴的頂端，雙眼有些失神，喉嚨裡似乎擠出一些沒有意義的氣音，嘴唇微微翕動卻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楚卿雲感覺有些不對，伸手去觸碰他的肩膀，隻覺得指尖仿佛古寺被撞的大鐘一樣一陣發麻的生疼，忽然之間穆青峰的身影仿佛散成虛晃的薄片，光影快速閃爍變換着，本不算狹小的山洞中瞬時間被各種快速切換交織的虛影填滿。一張張看似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孔在他眼前閃過，灰頭土臉的、鮮血滿面的、沉默疲倦的、冷若冰霜的......

“師父...？”

這種場景他也曾在陵遊那見過。楚卿雲一時有些應接不暇，他連忙想要找到他最開始的師父的樣子，卻怎麼也抓不住快速變換又消失的任何一個“穆青峰”。而最讓他動搖和恐懼的，是他視野的角落裡有人被斬首、有人被囚禁、有人被羞辱、有人被背叛......穆青峰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浸泡在漫漫的時間長河裡，搖晃破碎的無數面容中嵌着痛苦和怨恨的目光，所有的景象都是一閃而過，而那雙泣血的眼睛仿佛卻一直刻在了他的眼裡揮之不去。

“師父，師父...！”楚卿雲無法再直視那些太過直白粗暴的痛苦，他在閃爍變幻的虛影中艱難地尋找着，但目力所見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驚恐和不适，他迷失在這不大不小的一方天地間，“師父？穆青峰......？穆青——”

一隻蒼白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臉，抓得他的臉生疼，将他未說完的話捂在了手心裡。楚卿雲擡頭，看見穆青峰的臉眨眼就到了他的面前，他臉色蒼白，冷汗将發絲黏在臉上，雙眼滾圓，滿是驚恐和焦躁的質疑，“你......？！”

“我是楚卿雲。”他被掐得生疼，雙手捉住師父的胳膊有些含糊不清地說道，“師父...我是卿雲。”

那張顯得如野獸般兇狠的臉上閃過一絲空白和迷茫，所有地虛影在他身上交替閃爍着，他手上的力道忽輕忽重，也就是片刻的時間，他的臉又顯得陰郁了，他仿佛詛咒一般兇狠地開口，說了一句這個時代已沒人聽懂的古語，那是否是他最初學會的語言，已無人知曉。

但就像之前一樣，托某位掌管言語的仙人的福，楚卿雲聽懂了他說的是什麼。

“你要走到哪兒去？”穆青峰緊攥着，仿佛要把手中的楚卿雲嵌入手中。

“我不走。”楚卿雲努力擠出一條喘息的空隙，他雙手捉住穆青峰的手腕道，他的雙眼比方才更亮，聲音微弱但清晰地說道，“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