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就好。”孟從滿意了。
他放開新向,退後一步。
最後的懸念也已經落下,現在,新向對他的迷戀達至頂峰,那麼他的死亡也再無回轉的餘地。
周遭的景象陡然褪去,身後雪白的牆化作湛藍的天。
孟從站在走廊盡頭,向前一步,是新向冰涼的擁抱,向後一步,是藍天下的萬丈深淵。
看到孟從和新向出現在走廊盡頭的那一刻,笛安幾人下意識想上前,卻被無形的牆截斷了路,連聲音都無法傳達到對面,隻能在原地看着兩人對峙。
孟從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随後,他徑自轉身,垂眸看向萬丈深淵上的棟棟紅瓦白房。
無數棟房子的共同點是那條長長的走廊,而他們六個的身影,居然存在于每一條走廊。
乍然看去,無窮無盡。
隻要他還在,恐懼就會永不停歇的在這個世界蔓延,直到吞噬掉所有人。
新向緊緊盯着孟從,他感覺自己被焊鑄在了原地。他不知道是孟從控制住了他的身體,還是自己本身不敢再動彈分毫。
“你要負責。”
窮盡所學,新向隻能找出這幾個字,他對孟從的背影,反複提醒:“你要負責的。”
“你給我取了名字,你擅自給了我生命,你就該對我負責,你不能丢下我不管!”
孟從轉身,眼裡依舊無光,倒影不出對面的新向。
他颔首道歉:“對不起。”
這句話一出,新向的聲線都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他就像機械突破維度擁有了生命,數字化的語音被洶湧的能量破碎,又重新組合,糅雜進了不完美的跌宕起伏。
他顫抖着聲音說:“你創造我,就是為了今天,就是為了現在。”
孟從微滞,随後點頭承認:“沒錯。”
“我的思想,我的靈魂,我的一切都是你創造的。”
新向的語調已經破碎不堪,像是重構的程序,他現在的聲音似乎帶着新生的血肉:“你給予我情感,是為了讓我産生恐懼。”
“你從來不是不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對嗎?”
明明是不能表達出情緒的無機物,卻讓孟從聽出了字字泣血的悲怆,他喉結微動,眨了眨眼,回答:“是的。”
“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我知道你不是不懂愛,我知道你早就愛上了我。”
可笑的是,明明眼前的新向才是人造機械,明明不該有情緒起伏的是新向,可現在,孟從的聲音卻遠比新向更為鎮定自若。
就好像,孟從才是那個沒有感情的機械。
他毫無起伏:“你的靈魂都由我渲染的,你的喜惡由我暗示,我故意讓你愛上我,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新向的嘴開合着,卻發不出聲,他擡手死死扣抓着自己的臉,直到面部金屬發出了尖銳的擠壓聲。
他沒法擁有表情,但又無法宣洩情緒,隻能徒勞的擺弄着五官,試圖讓自己擁有人的表達。
“……你帶我進來,是為了讓我當儈子手。”新向艱難道出真相。
孟從垂着眼,點頭:“嗯。”
“隻有最愛我的,才會懼怕我的死亡。”
這個世界,隻有最愛孟從的新向,能送孟從去死。
在新向進入這個魇的那一刻,孟從的死亡就注定了。
新向越愛孟從,孟從死得越快。
他的一切都因為孟從而生,他的精神世界隻有孟從,他如果有愛,愛的隻會是孟從,他如果有恐懼,恐懼的隻會是孟從的死。
在孟從的暗示下,這份恐懼成倍增長,新向已經不可能戰勝。
新向是孟從精心給自己準備的毒藥。
“謝謝你願意愛我。”
謝謝你給我解脫。
新向猛地擡頭,他的臉已經完全扭曲,就連視線都被擠壓變形。
他茫然的向前伸手,卻觸及不到孟從。
“那我怎麼辦……”
僵冷的關節不住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我找到了你,找到了我的信仰,可是……”
無形的力量壓制住每一個零件,讓他無法再往前。
“你消失了……我還能剩下什麼?”新向竭盡全力,詢問的語氣卻虛弱無比。
孟從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看着面前這堆狼狽可憐的機械:“你說,我是你的信仰。”
新向軀幹一僵,瞬間意識到孟從想要說什麼。
“不存在,才會是信仰。”
他想要搖頭,可雪白的發絲纏繞進頸部的縫隙,導緻他連否認都卡頓得可笑。
深淵下的風從孟從身後吹來,又吹動了新向雪白纖長的發絲。
孟從在洋洋散散的發絲前,看見了那張破碎扭曲的臉,他聲音輕柔:“人們信仰神佛,是為求神佛滿足他們的訴求,不是為求神佛存在于現實。”
“同樣,當我成了你的信仰,我就不該存在于現實了。”
新向喉間喘出嗬嗬的亂碼聲,他的程序已經超負荷運作,現在沒法再進行任何的邏輯運算,他隻能艱澀喃喃:“錯誤的……不是的……”
“我該走了。”
在最後的最後,孟從對新向露出了自己最真摯的笑容。
他說:“對不起,還有……”
“再見。”
至少在最後,讓他道個别,孟從想。
當孟從的身影在新向扭曲的瞳仁中向後仰倒時,他的意識停止了一瞬。
又在下一刻恢複。
無盡的能量猛然湧向四肢,讓他頃刻突破掣肘,他不顧一切,從萬丈高空一躍而下,想要追上那個急速墜落的身影。
孟從在下墜,新向也在下墜。
可他拼盡全力,也追不上下墜的他。
早在數百年前,伽利略的比薩斜塔實驗就推翻了亞裡士多德關于“物體下落速度和重量成比例”的錯誤理論。
質量不等的兩個小球從同一高度墜落,引力産生的加速度為一個常量,他們隻能花費相同的時間觸底。
比孟從遲一步下墜的新向,永遠突破不了既定的物理規則,不可能觸碰得到他。
孟從在劇烈的氣流中睜開了眼,他看見新向泛着光的指尖朝拼命朝自己靠近。
那光芒似乎也在下墜,墜進了他眼中的漆黑暗沉。
讓吞噬光芒的瞳仁也變得柔潤,最後,映出了一個清晰的新向。
突然,孟從無法抑制心中的不舍,那些情感随着眼中的光芒瘋狂傾瀉,他不受控的擡手,擁住了新向的脖頸,不顧後果的擡首。
在溫熱雙唇觸碰到冰冷金屬的那一刻,孟從将自己化作點點白光,給了新向一個傾盡生命的擁抱。
新向被破碎的光托起,輕輕落在了地面。
數不盡的光從他的指尖穿過,溫柔吻過他扭曲的面龐,在将所有傷痕盡數撫平後,徹底消失不見。
眼前的楓樹一如既往,随風搖曳。
一片紅楓從樹梢徐徐落下,啪一聲,墜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