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入夜露重,天黑月白,冷光慘慘。打更人的梆子聲穿梭在街巷,汪府的門傳來不緊不慢的“叩、叩、叩”三聲。
宣廟以降,太監置私邸之風盛行。汪直為天子行捕風捉影之事,常常在宮外行走,這間宅第也就成了他最常使用的落腳處。可惜礙于主人的名聲,這裡雖有罪囚家屬絡繹不絕,卻不見鴻儒清流之蹤影。
而夜裡的來客畢竟是在哪裡都少見的。
汪直正在名單上劃去一個個名字,忽聞門房來報有客登門,筆尖一頓,問:“來人可說了是誰?”
門房恭聲說:“回老爺,他說是于渙于閣老。”
汪直不禁失笑。他早等着于渙的反應,卻不料他既挑了這個時間上門,又大剌剌報上姓名。本來還可推說自己已經歇息,然對方亮明身份,就不好拒之門外。
他略一思忖,還是不願就這樣讓于渙輕松過關。便說:“你說我本已睡下,請他稍等片刻。”于是叫人來為自己梳洗,又命人拿來自己最華貴的衣裳換上,等這一套完畢,已過去小半個時辰。他端詳過銅鏡中的儀容,見果然是個風流少年,這才滿意地起身,一揮手道:“走,你們都随我去迎接于閣老。”
家仆們小跑到門口,左右列隊。汪直大咧咧打開側門,見一個中年人直挺挺地立在門前,差點兒被門打着。汪直大聲說:“哎呀,真是對不住!于大人,沒傷着您吧?”
“公公真是雷厲風行”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又帶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像是對着調皮搗蛋的孩子時的無奈,“所幸于某身子骨尚可,并無大礙。”
汪直疑心他在暗地裡諷刺自己故意拖延,心中生出些小計謀得逞的得意,又對他的語氣感到不爽,遂一邊去觀察于渙的神色,一邊問:“于大人見諒,我本已睡下,聽聞貴客來訪,才趕緊拾掇整齊來迎接。不知于大人有何貴幹?”
于渙面露歉意道:“叨擾公公,我心難安。隻是我此時前來,自然是有要事……”他左右看了看街坊鄰裡,低聲說:“不知可否進府一叙?”
汪直一拍巴掌,說:“哎呀,您瞧我這腦子,快,快請于大人進來!”
于渙笑而不語。他揮揮手,身後的随從合力擡起一口大箱子,加之一人捧着盒子,跟在他身後進門。
兩人分别入座,各自捧茶。汪直目光炯炯,盯着于渙率先發難:“于大人,令舅在我這裡對您多有誇贊呐。”
“舍舅贊我,私我也。蓋人倫親情,最難割舍,是以娘不嫌兒庸,子難見醜母。慚愧已極!我非聖人,不可免俗,心中之私,難以去之。”于渙正色道。
汪直說:“于大人欲行包庇之事嗎?”
“親親相隐,是聖人的教誨。汪公公,我想先請問您,舍舅與本案有何幹系?所犯之罪究竟有多大?”
“刑部要過問西廠的案子嗎?”
“是案犯的家屬來打探親人的消息”于渙誠懇地說,“汪公公,您不必顧及我其他的身份。母親于我有養育之恩,我在此是為盡人子之孝道,與公務無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