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突然變得躁動不安,在玉盞中爬來爬去,最後幹脆跳出來,要往床上爬。
小蓮在他背後出現,一把将他揪起來,丢到外間,冷着臉用結界将他隔在外面。小花慢慢爬起來,隻好縮在角落裡睡了一夜。
第二天,沈懷亭從碼頭驗完貨回來,已經快晌午了,也顧不上休息,拿着簿子就過來跟人邀功,前腳剛進門,後腳門房就來禀報說:“門口來了幾個人,說是有要事想求見公子。”
沈懷亭一口替人回絕:“他們能有什麼要事?不見,給兩錠銀子打發算了。”
重矅說:“許是真有要緊事,讓他們進來吧。”
門房出去通傳,少頃,一群人擡着東西進來,白布蓋着,看不真切。沈懷亭一見就動了氣,生恐不吉利的東西沖撞了重矅:“你們是幹什麼的?什麼東西就往這府裡擡?”
領頭的男人誠惶誠恐的說道:“公子,這是我們今兒在西山發現的一具屍體,看裝扮像是仙門中人,所以就擡過來請渝公子辨認。”
重矅起身走過來,沈懷亭欲攔他:“這種事我來,你就别……”
“無妨。”
男人替他把白布掀開,沈懷亭隻看了一眼,立時如遭雷擊:“這……這……”
男人說:“今兒是喜婆神誕辰,我們本來是去幫工,沒想到在廟裡發現了屍體。”
沈懷亭如臨大敵,一動不動盯着重矅。重矅則看着擔架上的人,似乎要從中看出另一個人來。
沈懷亭後背發涼,頭皮發麻,他預感十分不好,卻也不得不問一句:“現場什麼情形?”
突然起風了。
遠處時還是微風,近前已能卷起枯葉泥沙。
烏雲如墨傾倒,一團一團堆積起來,悶雷開始一個接一個從東滾到西,又從西滾到東。
男人說:“我們進去的時候,屍體就懸在房梁上,像是自裁。”
“咔嚓!”一聲巨響,一道炸開的電光在天空撕開一道口子,雷暴齊下,西山上空雷鳴電閃,飛擊林木,霹靂火花連成一片。
沈懷亭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天象吓了一跳,他強裝鎮定說:“這一定是邪魔糊弄人的把戲,扶華仙君……扶華仙君怎麼可能……”
沈懷亭說不下去,他的注意力都在重矅身上。這個人太過平靜,以至于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可怕和駭人。這件事,連他都難以置信,就算人就躺在他面前,他都不敢信這個人是蕭珏。
怎麼可能?
他可是蕭珏!
他怎麼可能會……
可這不是幻術,不是傀儡,這個人就這樣了無生氣的躺在這裡,讓他又不得不認清這個事實……
何況,蕭珏遇害,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驚駭的事情。
沈懷亭覺得氣氛壓抑到極點,他的頭腦中翻騰着無數的猜想和可能,他感到有一股龐大的力量在驅使這一切,深深的恐懼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籠罩着他。
“謝爻呢?”像是找到一個突破口,他立馬揚聲問道,“他去哪了?”
雪鳴趕緊道:“今天沒見着人,估計出去了。”
說曹操曹操到。下一秒,謝爻就從外面跑進來,似乎已經得到消息,在看清情況後,愣了幾秒,急步沖到跟前,眼睛充血,如狼咆哮:“誰?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
“把人帶進去。”良久,重矅才吩咐小蓮。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變化。
小蓮輕而易舉将這具屍首抱起來,盡管四肢垂落,但他毫不費力。
謝爻像隻紅眼的豹子,堵住重矅的去路,嘶啞着吼道:“把人給我。”
重矅沒動,僵持了兩秒,謝爻伸手從小蓮手中奪人,重矅攔住他,謝爻揮拳就要朝他砸來,被沈懷亭一掌打開:“你瘋了!這事跟他有什麼關系?”
謝爻臉色發青,身體簌簌發顫,他再次揮拳過來,被沈懷亭當胸一掌擊出去數米開外。
口鼻裡都是血,止不住的往外流,他撐着力氣站立,一張嘴,又是一口血:“把人……給我放下!”
重矅充耳不聞,轉身帶着小蓮進門。謝爻追過來,沈懷亭攔住他,兩人當場在院子裡打起來。
适時,日隐光消,黑雲沉沉。奔雷不止,大雨如潑。
小蓮将人放到榻上,窗戶大開,風搖雨落,屋外沈懷亭跟謝爻仍在激戰,房間裡的氣氛仿佛凝固一般。小蓮将窗戶阖上,隔絕外面的喧嚣,走過來立在重矅身後。
重曜很平靜,這樣的神情,他曾看到過很多次。
這是他面對死亡時最常會流露出來的神色,沉默、平靜,而後歸于寂然。
就像面對一條流經跟前的河,水過,流過,從不追逝。
良久,小蓮才聽到他的吩咐:“死因。”
小蓮走過來,以神力仔細探查了一番,一一說道:“魂消靈散,無外傷,無動用靈力迹象,初步判定……”
小蓮不敢說。
“自裁麼?”重曜聲音極淡。
小蓮說:“屬下以為,與渝氏夫婦死因如出一轍,受幽冥侵擾,為執念所困,自絕生機……”
“受困于己,旁人愛莫能助。蕭珏之事事關重大,若是傳出去,定會掀起軒然大波。讓沈懷亭準備一輛馬車,連夜将他送往雪玉之巅。”
“砰!”謝爻提劍将門劈開,渾身濕透走進來。
小蓮欲攔他,重曜示意作罷。
謝爻幾步過來,三尺青鋒明晃晃的指着重曜,雨水順着劍尖直往下落:“把、人、給、我!”
重曜側坐在榻上,瘦骨嶙峋的身闆上挂着空蕩蕩的青色長袍,但他目色沉寂,眼光宛若深海,似乎能吞沒這世間一切。
“渝占亭!”謝爻已完全喪失理智,“别逼我!”
重曜說:“人不能交給你,我會安排今夜将他送回衍天宗。”
“人已經……你還要折騰他,你有沒有人性?”
“逝者已逝,生者當顧全大局。”
“大局?”謝爻怒喝,一劍劈了旁邊的書案,“我去你媽的大局!渝占亭,别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你就是怕這件事牽連到你,牽連到黎鳳閣,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大事化小!”
“你是想聽到扶華仙君自裁于滄川的消息傳遍修真界?”
“自裁?這裡面分明有貓膩!”
“證據呢?”
“他沒理由會自裁!”
“這算證據?”
“渝占亭!我們是來查你的案子,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你脫不了幹系!你渝氏到底招惹了什麼人?”
“這話你應該問他。”
謝爻被激怒,劍鋒直奔重曜而來,小蓮擡手一道神力将他打翻在地,長劍脫落,人也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謝爻雙目赤紅,周身靈力洶湧,宛若一隻困獸。
重曜毫不在意,起身往外走:“就這麼安排吧。”
忽然,一股幾不可察的無形之力拽了一下他的手,重曜停住。他擡起右手,腕上竟纏着一縷若有若無的靈力,他順着看過去,這一縷靈力竟是從蕭珏心脈中生發出來。
這一刻,重曜突然感覺到他的心跳。他雖早已失去生機,但唯獨心脈依舊蓬勃。漸漸的,蕭珏的心跳開始與他的脈搏同頻,這種同頻引發了更強大的共鳴,金色本源之力自動沿着那縷連接他們的通道輸送到蕭珏體内。
重曜立在原地,有一瞬惑然。但很快,他就接受了這一切。
他相信自己作出的任何決定,盡管他對從前一無所知。
想了一下,他示意小蓮将謝爻放開。
謝爻爬起來,抓起劍就朝他刺來。
重曜說:“或許,他還有一線生機。”
謝爻頓住:“你說什麼?”
重矅似是做了個重大決定,緩緩說道:“他雖受幽冥侵擾,魂消靈散,但仍有一絲求生之念,困于所執。隻要你前往幽冥界找到他,破除他的執念,将他帶回來,他就有生還的可能。”
謝爻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麼?什麼幽冥界?”
“此處隔絕于六界之外,乃世人欲念所成之地,亦為幽冥之地。”
謝爻明顯不信:“你在跟我開玩笑?”
“去與不去,你自己決定。”
謝爻說:“此處我聞所未聞,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重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隻有七日時間。七日一過,若你不能帶他離開,不僅他無法生還,你也會永遠留在此處。”
“……”
“幽冥界的時辰與人界不同,所以你無需關注那裡的春夏秋冬、日升月落,此間有一河,”說到此處,重矅明顯頓了一下,“河水漲落一次,為外界一日。”
謝爻看他所言信手拈來,皆言之有物,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