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都吃驚的擡起頭,人牙子接過銀子,愣了一愣,心想若是剛剛再把價擡高些,興許也能賣出去。
重矅轉身離開,栓子回過神,趕緊拉着小啞巴追上他,兩個孩子直挺挺立在他跟前,瘦的像兩根竹竿。重矅摸了摸腰間,栓子急忙說:“我不是要錢。我沖撞了公子爺,你還肯買下我們,給我們一條活路,我跟你賠不是。”
說着撲通一聲跪下,邦邦邦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栓子利落的爬起來,舉手投足像個小大人:“公子爺,你買了我們,我們以後就是你的人,别看我們年紀小,我們也能給你幹活。我和小啞巴什麼都會,我會挑水劈柴喂馬,小啞巴會做飯,還會漿洗縫補衣物。我們吃的很少,一頓一個窩頭就成,你買了我們,肯定不虧。”
重矅不言語,凝視了他們良久,說道:“方才若是我身上的錢隻夠買一人,你怎麼辦?”
栓子不以為然:“那我就把自己賣了,我是男孩,怎麼都能活。碰見一個好主雇不容易,小啞巴跟着你,肯定能過好日子。她一個小丫頭,又不會說話,要是再遇上柳老三那樣的,被賣到别處,這輩子就完了。”
重矅聽着一個孩子口中說出這種清醒的話,半天沒應。
栓子看看他,補了一句:“公子爺,我一頓吃半個窩頭也成,你放心,我幹活肯定賣力氣,肯定不偷懶。”
小啞巴忽閃着凹陷的大眼睛,怯生生的望着他,嘴巴一張一合,仿佛在表達同一個意思。
重矅看着兩個孩子,起了恻隐之心,可終歸還是有些猶豫。
“這事我應了,别說窩頭,肉餅管夠。”
未見來人,先聞其聲。沈懷亭搖着扇子從對面過來,他打量兩個孩子,越看越喜歡:“以後跟了我,保準餓不着你們。”
栓子瞥了他一眼,拉着小啞巴往重矅跟前靠了靠:“我們已經叫賣了,不賣給别人。”
沈懷亭看看重矅,樂了:“年紀小道很懂事,挺好,我就喜歡家裡人多熱鬧。”他看看栓子,又伸手撥弄了一下小啞巴的小辮兒,“髒兮兮的哪成?都跟我走,去拾掇拾掇。”
重矅欲攔他,沈懷亭含笑道:“你可不能攔着,否則他們以後隻認你,不認我。”
兩個孩子都仰起髒兮兮的臉望着重矅等他開口,重矅想了想,點了下頭,他們這才随沈懷亭離去。
沈懷亭将人帶到善濟堂,請雲彩幫忙:“雲彩,麻煩你幫這小丫頭收拾收拾,換身幹淨衣物。”
雲彩從櫃台裡走出來,有些納悶。
沈懷亭客氣的說:“你是姑娘家,我跟前一群大老爺們兒,着實不方便。”
“……”雲彩欲言又止,“這是哪來的孩子?”
“哪來的不重要,反正以後都是我的人。”
沈懷亭不說,雲彩也猜到來曆:“這幾日來藥堂的人不少,難民的事我都聽說了。沈仙君不會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沈仙君這樣做,隻會讓那些人牙子更加肆無忌憚的買賣人口。若是人人效仿,陵渚這地方還不處處都是人市?”
沈懷亭說:“如今光景,活下去才是要緊事,若是有人願意效仿,盡可去人市多買幾個孩子回來,咱們耳畔也能少些啼哭之聲。”
“沈公子原還是心懷大愛之人。”
沈懷亭笑說:“我自問還沒有這樣高尚的情操。雲彩丫頭,這小丫頭還麻煩你……”
“……另請高明吧。”雲彩撂下一句話,轉頭進去了。
“欸……”沈懷亭納悶:“這丫頭平時挺熱心腸,今天怎麼有點反常?”
重曜說:“藥堂繁忙,她不得閑也正常,先回去吧。”
這時,玉芙蓉正好來找雲彩出診,沈懷亭立馬上前将人攔住,說明緣由,玉芙蓉道很爽快,随即讓跟前的女弟子帶小啞巴去了後院,雪鳴也帶着栓子進去了。
一會兒功夫,兩個孩子一身新裝被帶出來。
小啞巴穿着一身嫩黃小衫,紮着齊整整的小辮,發辮中編着一串銀色的鈴铛,看着格外精神。玉芙蓉對自己的傑作頗為滿意,搖着團扇啧啧稱贊:“瞧瞧,這小丫頭可水靈了,以後肯定是個漂亮姑娘。”
沈懷亭也跟着誇贊:“方才還是兩個小花貓,這下道真叫人認不出來了。”
唯獨重矅眉頭微蹙。
玉芙蓉緊着給兩個孩子張羅飯食,雲彩拿着藥材從房裡出來,看到小啞巴突然臉色大變:“誰準你碰我的東西?”
小啞巴一驚,玉芙蓉趕緊說道:“我給這丫頭梳頭,瞧着你梳妝台上這銀鈴好看,就學你給她編上了,小丫頭喜歡的直蹦,雲彩,你看能不能送給她?”
雲彩扔了手上的藥材,冷聲道:“拿來。”
小啞巴被她吓得一動不動,玉芙蓉略顯尴尬道:“雲彩,要不就……”
雲彩一反常态,驟然提高聲音:“拿來!”
小啞巴渾身一震,趕緊解自己的發辮。可越是害怕手上越是不聽使喚,半天沒解下來,雲彩等不住,直接上手拉扯,小啞巴疼得嗚嗚直叫。
玉芙蓉趕緊幫忙:“雲彩,你輕點,你弄疼她了。”
雲彩置若罔聞,眼睛隻盯着編在發間的銀鈴。她越是着急,越是解不開。小啞巴疼得眼淚直流,栓子急得滿頭大汗。
重矅看不過眼,伸手将小丫頭拉走,耐心将銀鈴從發辮中取出來,雲彩一把奪過,緊緊握在手心,宛若珍寶失而複得。
玉芙蓉尴尬不已:“雲彩,實在抱歉,我不知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我以為就是一件普通的發飾……”
雲彩陰恻恻的說道:“下次再碰我的東西,别怪我不客氣。”
玉芙蓉擡眼看見她幽深冷沉的瞳孔,不禁背後一涼。
重矅說:“一件尋常東西,何至于對一個孩子如此疾言厲色?”
雲彩盯着他道:“對你而言,不過是尋常之物。對我來說,卻是世間獨一無二。”
重矅冷冷道:“不過俗物而已。”
雲彩瞪着他:“你有什麼資格評說?”
“不可理喻。”
重矅俯身抱了抽泣的小丫頭在懷裡,轉身出門,沈懷亭一頭霧水,也趕緊跟了上去。
他一路替雲彩解釋,想着緩和氣氛,重矅卻一語不發,帶着兩個孩子去了一家小酒館。要了吃食,兩個孩子很快忘記了方才的不愉快,吃到打嗝兒還不肯停下。
沈懷亭一直注意重矅的神情,試探着說:“你生氣了?雲彩她是做的不對,不過,她也是小丫頭嘛,性子傲嬌些,你就别跟她計較了,氣壞自己不值得。”
重矅說:“我跟她有什麼好計較的?”
不知為何,沈懷亭隐隐覺得這當中似乎另有内情,可他又不能細問,隻能默默記在心裡。
小丫頭吃飽了,一直偷摸藏糕點,栓子上手把她藏的點心都剜出來,教育她:“隻能肚飽,不能懷揣。”
小丫頭年紀幼小,大道理聽不懂,卻很聽栓子的話,不哭不鬧,由他把點心剜了個幹幹淨淨。
重矅看着他二人相依為命的樣子,開口問他:“你叫栓子?多大了?”
栓子一五一十的說:“十二了。我娘難産生下我,她怕我也活不了,就給我取名叫栓子,希望能把我的命栓住。”
栓子不驚不懼,不縮手縮腳,口齒清晰,難得的伶俐。
“丫頭呢?”
“她不會說話,沒名兒,大家都管她叫小啞巴。發大水以後,她被柳老三騙去賣了兩回,柳老三騙人,沒跟人說她不會講話,就又退了回來。我也被柳老三騙過,不過還沒等他賣我,就被我識破了。我答應幫他搞錢,他就不賣我。”
沈懷亭不相信:“就你?怎麼搞?”
“坑蒙拐騙呗。但我以後肯定不幹了。”
重矅覺得這孩子靈秀,落在人牙子手裡既能保全自己,還能力所能及照應其他人,十分難得。想了想,這才做決定:“以後就跟着我吧。”
不等沈懷亭開口,栓子趕緊拉着丫頭站起來,恭恭敬敬叩頭:“謝公子爺收留。”
重矅說:“我姓渝,以後你就叫渝斌,丫頭……就叫楚楚吧。”
“渝斌?”
重矅淡淡道:“文武雙全斌,不喜歡?”
栓子眼眶一下就濕潤了:“喜歡喜歡……公子爺,這字兒我認識,就是這名兒太好了,我怕配不上……”
重矅說:“那你的意思,是換個名字,還是讓自己配得上它?”
栓子鄭重叩首:“謝公子爺賜名。”
丫頭也跟着磕頭。
沈懷亭默默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緩緩道:“黎鳳閣好先生多的是,以後這倆孩子就送去黎鳳閣吧。”
重矅說:“我留下的人,怎好麻煩你?”
“你跟我何必如此生疏?我們不是朋友嗎?難不成作為朋友,我這點忙都不能幫?”
兩個孩子吃飽了,跑到門口玩兒。
沈懷亭說:“他們年紀還小,需要人照顧。”
“渝斌很懂事。”
“他再懂事也隻是個孩子。還有小啞……還有楚楚,你一個大男人怎麼照管?”
“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懷亭不由得提高聲音:“你的事我非管不可。”周圍人都看過來,沈懷亭又壓低聲音,“你可以把他們留下來,閑着沒事陪他們玩耍也沒問題,但是你不能一門心思都在他們身上。”
“我有分寸。”
“什麼分寸?”沈懷亭越說越激動,“你有沒有分寸我還不清楚?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什麼德性我不知道?你裝什麼鎮定?裝什麼不在意?你在林長懷、林長思身上費那麼大力氣,你以為我瞎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可以不承認,但是我不能再讓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拖累你。”沈懷亭握住他的手,懇求道,“一個阿潇,一個阿苑,拖累你十幾年。你不是當年的謝無涯了,你沒有那個精力,也沒有力氣去折騰了。聽我一句勸,别管那麼多了……”
重矅看着他,将手抽走:“你是不是以為看透了所有事情?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甚至認為所有人都被你耍的團團轉?你覺得自己很高明?”
沈懷亭一愣:“什麼?”
“你關注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這世上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會再跟他有任何關系。你真正應該關注的不是眼前,而是你的背後,是你自以為沒有問題的地方。”
“……”
“我尊重你對謝無涯此人的執着,但恕我無法共情。我不喜歡未經允許的人介入我的生活,更厭惡那些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安排。”
聽他如此說,沈懷亭心中泛起酸澀:“你就這麼讨厭我?就算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謝無涯,就算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也無法打動你。”
重矅拿起面前的杯子潑了他滿臉:“你真是惡心。”
這動靜立馬引得店裡店外的人側目。沈懷亭怔住,茶水順着他的面頰淌下來,他的睫毛動了動,眼底神光渙散。
重矅起身欲走,沈懷亭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不甘的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蕭蓮舟可以,我不可以?”
重矅試圖拽走衣袖,沈懷亭卻較真似的非要問個究竟不可。
“為什麼你甯願一次次為他遍體鱗傷,也不願意看我一眼?為什麼你到現在還不肯放棄?為什麼你就不能看看我?我哪裡不好?我哪點比不上他?你說啊,你……”
見他還要胡言亂語,重矅一把擒住他的小臂,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此刻仿佛盛滿堅冰:“你想知道?”
沈懷亭突然從他身上看到些許謝無涯的影子,冷傲、暴戾,帶着些微殺意,他有些怕他,想将手抽走,奈何重矅看似毫不費力,箍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卻如同鐵扣。
“那我告訴你……”重矅走近了些,沈懷亭不住往後退,重矅攥住他,捏的他骨頭生疼,他貼着他的耳側微微低頭,用僅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頓說道,“因為我,謝無涯,愛他。聽明白了嗎?”
“……”
重矅松開他,沈懷亭一瞬失了力氣,身子一偏,差點跌倒在地。他難以置信,望着他笑,眼淚毫無預兆一滾而出,卻又說不出一個字。
重矅的話回蕩在他耳畔,像魔咒一般無法驅散,他想往外走,想逃離此處,奈何腳下一步也挪不動。
重矅轉身出門,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當着沈懷亭的面掀了桌子。碗碟噼裡啪啦碎了一地,他在衆目睽睽下拂袖而去。
渝斌和楚楚小跑着追上他,沈懷亭望着門口,耳畔嘈雜一片,天旋地轉間,模糊了一切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