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正月初一的天際略略一亮,便算是正經進了新歲。
昨日早早閉門的鋪面盡皆裝點一新,滿城酒樓茶肆、行商走販,各個使出渾身解數招徕新歲裡頭一位财神。
往來賀歲的行人都是守歲守了一夜的,卻也看不出分毫倦怠,嘴上殷勤熱絡地說着拜年的話,滿面精神地穿行在熱氣騰騰的喧嚷裡。
蓬勃昂揚的喜氣如火一般流淌在皇城每一條街巷間,每一道院牆裡,每一叢枝丫上,将一片尚被冰封雪覆着的天地炙出了隐隐萌動的春意。
好似隻這一夜光景,就能讓這世間最頹唐疲累的人重尋得一個足以扛下整年勞苦的奔頭。
各衙門雖還關着,但元日有大朝會,皇室宗親、在京百官、番邦外使、各州進奏官,以及各路精挑細選來的士子,都要依禮入見賀歲,一折騰就是一天。
今年又邀了南綏、西涼兩國來,折騰上更加折騰。
莊和初入朝十年,滿打滿算也就去過三回,今年明明白白重傷在身,人盡皆知,更不必去受這道更上一層樓的折騰了。
但是既披着翰林學士這層皮,有些必要的禮數就不能不講。
過午,姜濃便将一疊子拜帖送到了梅宅。
“這些是各府送來的賀歲拜帖,請大人過目。”姜濃把那厚厚一疊擱到莊和初身旁幾案上觸手可及的位置,又低低道,“還是沒人與我聯絡。”
送拜帖賀歲是皇城裡官宦人家的習慣,隻是個禮數上的來往,也不必親自上門,派人各處送一送,意到即可。
這種時候往來人多,什麼人上門都不惹眼,按說,這就是裕王差人來聯絡姜濃的最好時機。
送拜帖這種事,既要送,就是趕早不趕晚的事,是以這會兒雖日頭還高,但該來的,能來的,到這個時辰就都已來過了。
裕王的人還沒有找上姜濃,那便是說,不會湊這個現成的時機了。
“無妨,不急。”莊和初在那疊帖子裡信手翻了翻,不急不忙道,“裕王一向疑心深重。你從前是由金百成聯絡的,又與謝宗雲一同告了金百成的狀,金百成出事,裕王對你多觀望一陣,也在情理之中。”
姜濃颔首稱是,“大人放心,我定慎重處置。”
賀歲的帖子,内容大差不離,莊和初信手翻過兩份便都擱下了,轉手攏回手爐,略一打量這新歲伊始便勤勞差事的人。
姜濃面貌生得柔婉,又在宮裡磨練過,乍看之下,言行舉止無一處不是端莊恭順,似是個很好欺負的纖弱女子。
但稍有來往便能知道,柔婉隻是長相,端莊恭順隻是禮數,内裡處變不驚的穩重、巨細靡遺的周全、寬嚴相濟的仁惠,才是她真正的性情。
便是揭出她多年來在裕王和兩朝探事司間身不由己的艱難周旋,也并不覺得她先前表露的性情中有什麼虛假,隻覺在那之上,又浮現出一抹從前不曾覺察的剛毅果敢。
原以為,至此便是将這人看到底了,可直到昨日,莊和初才發現,這人身上還有些他未曾看破的東西。
“還有件事,”莊和初摩挲着掌心溫熱的手爐,淡聲問,“我見梅先生身邊多了隻小貓,一隻金瞳雪獅子,是你送給他的?”
姜濃微一怔,許是被一語道破心思,那副柔婉的眉目垂低些許,踯躅片刻,到底還是坦蕩地答了聲“是”。
“為何送他這個?”
姜濃垂着眉眼,還是坦蕩道:“梅先生是在說書台上習慣了熱鬧的人,忽一冷清下來,難免會空落落的。他又不喜與人來往,在莊府時,他就一直在房中枯坐着。我便尋了隻小貓,想讓他有個伴,也有個牽挂。”
“送來之前,可是拿梅先生換下的衣衫做窩,養了一陣?”
姜濃訝然一擡眸,轉瞬自嘲地笑笑,“什麼都瞞不過大人。”
那貓兒還小,迷迷糊糊就将窩裡的氣息視作了尋找最安全所在的線索。她那日來報莊和初的傷情和千鐘暫留在莊府的事,怕梅重九獨自在此心亂,就把小貓帶了來,悄悄放到梅重九屋外廊下。
小貓自然循着梅重九的氣息鑽進屋去,黏着他就不放了。
一隻不知打哪兒鑽來的小貓,身上還幹幹淨淨的,莫名其妙就獨獨黏着梅重九一個人,昨夜吃飯時,莊和初旁敲側擊地問出這小貓出現前來過的人,就已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正因如此,才有古怪,“送隻小貓而已,何必費這般周折?”
姜濃眉目又低了幾分,和婉的話音微微滞澀,坦蕩仍是坦蕩,“我舊時于梅先生有所虧欠,理應竭盡所能償還。但在梅先生那裡,姜濃隻是莊府管家,沒有理由做這些多餘的事。”
她與梅重九有舊的事,姜濃曾輕描淡寫地說過一次,那時她說虧欠,莊和初便隻往恩義處想了,但眼下看來,遠非如此。
如此小心翼翼又細緻入微的用心,怎會是恩義?
莊和初思量間,又聽那低垂着眉目的人有些惴惴地輕聲問,“梅先生……喜歡嗎?”
梅重九喜歡與否,難用言辭展述,但足可一目了然。
莊和初莞爾笑笑,隻道:“這會兒縣主在梅先生那裡聽書,你既來了,也去向縣主問個安吧。”
姜濃神色一頓,到底還是輕搖頭道:“還是不打攪縣主的興緻了。”
說罷,姜濃又神色如常地禀報了幾句莊府裡年節送禮的安排,便要告退,卻又被莊和初喚住了。
“另有件事,府裡要着手做些準備——”
莊和初話才交代了一個頭,遠遠便聽一串急奔聲進了春和齋的院子,腳步沉重且無章法,尤還聽得出些不算高深的功夫底子。
該是門房的人。
這麼着急忙慌地朝他這裡奔,八成是來了什麼不速之客。
且是來找他的。
莊和初不待人跑近,便起身開門迎了出去。
那門房一見莊和初出來,也顧不得什麼禮數,隔着十幾步遠就急報,“裕王府的謝統領闖門進來,說要為謝老太醫的事讨說法,人已經——”
“爺已經在這兒了!”
門房話還沒報完,人也還離着門廊下的莊和初足有五步遠,忽見一道閃着點點金輝的黑影陡然從天而降,正落到他面前。
門房驚得一頓,踉跄了一下便頓然腳步一轉,閃身橫護到莊和初身前,“此為縣主私宅,謝統領不可放肆!”
“沒你的事兒,”謝宗雲不耐煩地揮揮手,“滾。”
門房正要再叱,莊和初已淡然輕笑着,溫聲和氣道:“外面天寒,謝統領進屋來說話吧。”
“就在這兒說!”謝宗雲本就響亮的嗓門蓦地一拔,高得震天響,“大過年的日子,老頭兒在你這兒摔了個半死不活,到現在都沒醒,遣倆人去說幾句不疼不癢的話就想打發了?莊大人還是個讀聖賢書的,哪卷書裡也沒這道理吧!”
姜濃伴着莊和初一同出來,聽見這人提及昨日去謝府處置的事,便道:“謝統領息怒。昨日事出倉促,若有不周之處,望謝統領海涵。謝老大人之事,莊府定全力補償。”
謝宗雲哼出一聲冷笑,“全力補償?行啊,隻要莊大人站這兒不動,讓我使全力打一頓,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怎麼樣?”
幾句吵嚷間,從門房處一路追來的家丁們總算趕到,遠遠就聽見謝宗雲這一句,片刻不敢耽擱,“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
“謝統領,”眼見一片劍拔弩張,莊和初還是笑得和氣,“莊某一介無用書生,死不足惜,倒是不懼以命相賠,但新歲伊始便讓謝統領雙手染血,不吉利。”
謝宗雲冷然呵了一聲,許是真介意這份吉利,一時竟也未做回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