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和初又和氣道:“這裡終究是縣主的宅邸,莊某也是在此做客的,還望謝統領給莊某留幾分薄面,進來詳談吧。”
謝宗雲一聲悶哼,“那我倒要聽聽,莊大人有什麼話說。”
“謝統領請。”
揮退一應家丁,莊和初隻喚了姜濃一人随他們進來,房門重新一合,那剛剛還在外面耀武揚威的人直奔坐榻而去,抱起手爐就往上一歪。
“嘶……這大冷天的,莊大人有話直說吧,找我幹什麼?”
莊和初拎過煮在爐上的參茶,親自給謝宗雲斟上,慢條斯理問道:“謝統領何出此言?”
“您就甭試煉我了,昨日姜管家專程跑到宮門口截下我,當着那一大堆的人告訴我老頭兒這事,不就是想抛給我個來見您的理由嗎?剛才那出兒可不是沖您的啊,既然頂着這由頭來了,不做足了戲,裕王那裡我可沒法交代。”
有了熱茶,謝宗雲就抛了手爐,捧過茶小嘬一口,忽又想起什麼,未等莊和初說話,忙又道。
“不過,我可把話說在前頭。金百成這事兒上,姜管家也算助了謝某一臂之力,謝某銘感五内,這新一年,無論姜管家想走哪條道,謝某睜一眼閉一眼。但是莊大人,咱倆是各取所需,現在兩不相幹了。您要再想使喚我,可不是白白使喚的了。”
莊和初和氣地笑着,往謝宗雲身上淡淡一掃。
一向不修邊幅的人如今擔了裕王府侍衛統領的差事,也一絲不苟地穿上了那金紋缁衣,一貫懸在腰間的舊酒囊也換成了佩刀,逼人的貴氣之外,還罩着一重與他通身氣質格格不入的莊重。
“自然,還未恭喜謝統領得償所願。”莊和初轉手也将自己的杯子斟滿,又将茶壺擱回爐上,參茶溫厚的氣息萦繞在二人間,氣氛安閑得好像謝宗雲隻是來拜年似的。
莊和初也閑話家常似地問了一聲,“謝老當真還沒有醒嗎?”
“沒有。”謝宗雲也答得漫不經心,“一把老骨頭,摔成那樣了,還沒死,也是命硬。”
莊和初有闆有眼地寬慰,“謝統領不必太擔心……啊,不必太高興,依我看着,以謝老的傷情,待個三五日,還是會醒的。”
謝宗雲似是半句也不願在這話題上多待,隻悶哼一聲,就拐回正題上,“莊大人說吧,找我幹什麼?”
“有兩件不大不小的功績,贈予謝統領,全做新歲賀禮了。”
隔着兩杯熱茶袅袅直上的水霧,莊和初都能清楚地看見謝宗雲眸光一亮。
這話要是旁人說,謝宗雲最多能信三分,可這話從莊和初嘴裡說出來,有這套沉甸甸的裕王府侍衛統領公服作保,那便隻有十分誘人了。
“您且說來聽聽。”謝宗雲故作靜定問。
“第一件,我為金百成擋箭一事,裕王定會着人來探我虛實,與其讓别人來擾清靜,莊某倒甯願是謝統領摘下這一功。”
謝宗雲略想了想,未置可否,隻問:“第二件呢?”
“這第二件,”莊和初朝安靜立侍一旁的姜濃望了望,“方才我也正要與姜管家說,謝統領來得正是時候,我便一同說了。”
謝宗雲納悶地朝姜濃看去,正也對上姜濃滿心莫名其妙投向他的目光。
既是對姜濃的吩咐,也是贈他的功績,這能是什麼事?
“請謝統領婉轉透給裕王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莊和初輕一笑,“莊某要成親了。”
*
冬日天黑得早,折騰完大朝會的事,蕭明宣從宮裡回來,天已黑透了。
“怎麼樣,叫你借着家事的由頭去摸摸莊和初的傷情,見着人了嗎?”蕭明宣在門前一下馬,便問向那早早出來迎他的人。
謝宗雲低頭應了一聲。
日間在梅宅,莊和初開口說那第一件贈他的功績時,謝宗雲一時沒應聲,便是因為裕王原就是讓他沖這事去的。
謝宗雲一面迎人進府,一面照着這半日裡反複潤色好的說辭禀道:“人是已經能起身了。不過,卑職借鬧事摸上了他的脈,傷得确實不輕,深入肺腑,又在冬日裡,極容易叫寒邪侵染,估摸着,也就是撿回個十年陽壽吧。”
蕭明宣打馬回來,叫冷風撲了一路,面色寒得駭人,便是叫滿院通明的燈火映着,冷哼一聲,也足以讓謝宗雲心頭顫了一顫。
“算他命大。”
“是是……那等膽敢把手伸到王爺身邊的奸詐小人,您慈悲為懷不殺他,天理也不能容他!”
謝宗雲嘴上殷勤着,将人一路迎到已備好了熱茶的二進廳裡,待一衆擁簇而來伺候的人退下大半,才遲疑着一轉話音,“不過……卑職還發現一件事。”
蕭明宣落座捧了茶,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示意他往下說。
“卑職在梅宅無意間發現一張禮單,匆匆一瞥,見着是莊和初的字迹,上面列着有,酒、羊、米、絲絹、雁——”
“雁?”蕭明宣剛捧到唇邊的茶杯蓦地一頓。
“是。”
正當年關,往來送禮不算什麼稀罕,但沒有誰家會在年禮中放上這一項。
以莊和初與梅宅的關系,送上一份含有雁的禮單,那就隻有一種可能,蕭明宣剛暖過幾分的面色蓦地又一凝。
“莊和初這是去提親了?”
“王爺真是明察秋毫!卑職是出了梅宅才琢磨過味兒來,又打聽了一下莊府的動靜,莊府裡還真是在忙着籌備辦婚儀的事呢。”
蕭明宣緊起眉頭,“莊府這婚事是宮裡賜下的,要辦也必得經過宮裡。我這才從宮裡回來,宮裡什麼動靜都還沒有,他們自個兒折騰的什麼勁?”
“這……”這話莊和初也沒說個清楚,謝宗雲便連着裕王派給他的差事一并猜道,“保不齊,是叫莊和初受傷吓的,急着給他沖喜呢?”
“……”
離譜,可又有那麼點兒恰好讓人罵不出什麼的合理。
蕭明宣擡眸瞪他一眼,到底摁下心頭那股邪火,沉聲道:“你且差人再去仔細探探——”
一句吩咐還沒下完,前面忽過來人報。
“王爺,梅縣主前來求見。”
蕭明宣好一怔愣,一句哪個梅縣主已到了嘴邊,才忽地想起來。
就是那年關裡被莊和初送了雁的人。
“就她一個人嗎?”
“是。”
蕭明宣一時無話,默然思量間,眉宇處陰雲寒氣幾經盤桓,盤得謝宗雲已在心裡尋摸着那候在大門外的人該埋哪兒合适了,才聽那陰沉沉的話音響起。
“好生把人請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