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票甫一遞上來時,萬喜還覺得這疊多得有些燙手,聽得後面這一截,才踏踏實實攥住了。
謝恂這事兒,不大不小,正能讓他拿得心安理得。
“莊大人放寬心,宮裡已差人去問過了,說是脈象沒什麼大礙,就是一直不醒。這人上一了歲數啊,是不禁摔。不過謝府也說您處置周到,沒挑理兒。”
萬喜不痛不癢地鋪陳幾句,才壓低聲,緩緩抖出句值錢的。
“就是昨日謝宗雲來找您鬧那一回,也傳到皇上面前去了。他如今正是裕王面前最得臉的人,若裕王硬要插手,皇上怕也為難。”
“還望萬公公賜教,此事如何處置為宜?”
萬喜又低了低聲,掏出最金貴的一句,“要是您身子好些了,能親自上謝府去探望一回,全了場面上的事,皇上那也就好說了。”
這筆錢買的就是萬喜這句話。
“多謝萬公公提點。”
*
過年這兩日,莊和初雖不在府裡,但裡裡外外還是做了新歲的裝點,這一來旨定下明日的婚儀,處處又忙着改換婚儀所需的一應布置。
也有一處門扉緊閉,分外清靜。
自除夕從梅宅回到莊府,三綠就待在房中一步不出。
沸油灌喉,銳物刺耳,姜濃于醫理上不甚精通,但早年在宮中見多了磋磨人的手段,一看就知,這不是在差事上受的傷。
緻人重殘卻又留人性命,這是懲戒。
銀柳帶他來時,雖沒多說什麼,但憑多年了解,姜濃也能斷定,如此殘忍的懲戒必不是莊和初給他的。
能越過莊和初如此懲戒他近身的人,司中隻有一位。
斷出這一層,姜濃便未在往深處猜度,隻安排了一向就是與他同住的三青在這裡晝夜看顧。
又在他們居所外處布了一重暗哨,時時監視。
倒不是防着三綠做出什麼為害莊府的事,隻是身受酷刑之人傷痛并不盡在體膚之間,還有随着傷痛一并深深烙入骨血中的恐懼,會與那無法愈合的殘損牢牢糾纏在一起,折磨一生,直至身死魂消。
被這一眼看不到頭的恐懼折磨着,起輕生之念,再尋常不過。
這才是這種懲戒最殘忍之處。
但連日盯下,三綠也隻有才一回來時帶着渾身懼意,姜濃寬撫過,又安排三青來照護後,人便也平靜下來。
平靜地吃飯睡覺,平靜地用藥,隻是一步不肯出門。
是以莊和初也是到這裡來見他的。
姜濃已先來知會過,莊和初進門時,房中隻三綠一人,就站在一張擺好了紙筆的桌案前,一見莊和初來,便拿着一張寫好字的紙迎上前,惴惴遞上。
莊和初接過來看,上面是少年人一貫有些毛躁的字體,這一回一筆一劃間卻格外認真端正。
——一直待在這裡,隻見了三青和姜姑姑。聽憑大人處置。
這是在讓他放心,未再與謝恂的人聯絡。
自聽了姜濃說他回府之後便不再出房門,莊和初就明白他是在做什麼,輕輕點頭,收下他這份小心翼翼的用心,看着面色如常的少年人,溫聲輕問。
“還痛嗎?”
三綠隻見他唇齒微動,面帶關切,依稀猜着是問候他的話,卻拿不準究竟是什麼,一遲疑間,又見莊和初擡手在耳與喉處指了指,才忙搖搖頭,返身回到桌案前坐下。
莊和初也跟了過來,看他捉筆寫字。
——司公醫術高明,無礙性命。
莊和初的目光在三綠視線之外寒了一寒。
隻看這一句話也可想而知,謝恂在動手之前,留給他最後關于聲音的記憶都是些什麼。
任何能喚起這些記憶的人事物,對他而言,都是不亞于當日的酷刑。
桌案上面對面備了兩副紙筆,一看就是給問話預備的,莊和初卻将兩副紙筆往一處湊了湊,搬過一樣備在對面的椅子,與三綠挨着坐下來,才提筆寫字。
——日落前送你出城。
二人挨得近,莊和初寫一字他便能看見一字,沒等全寫完,三綠已滿目無措地朝他望來。
莊和初左手輕擁過他遽然繃緊的肩頭,又讓他看着,在其後一字字添上。
——不是懲罰。奉命辦事,無錯。養好身體再回來。
三綠連連搖頭,急捉過自己的筆,顫着手寫得飛快。
——不走。服侍大人。
莊和初笑笑,又在他肩頭輕撫了撫,才接着寫。
——送你去蜀州品雲觀,我長大的地方。塵外清修地,最宜養心,道門醫術玄妙,許有良策,讓你恢複康健。
寫罷擡頭,見那少年人定定盯着紙頁,似是被這字裡行間透出的一線希望動搖了,莊和初趁熱打鐵,又寫上一句。
——飯菜也很好吃。
三綠看得一愣,噗嗤笑出來。
莊和初也笑笑,徐徐再寫。
——且去看看,若不喜歡,接你回來。
三綠目光在字迹與寫字的人之間徘徊良久,莊和初也不催促,隻輕擁着那片已漸漸放松下來的肩頭,耐心等他抉擇。
好一陣子,才見三綠點點頭,重捉起筆,慎重地寫下去。
——司公與大人不同路。大人小心。
莊和初目光微微一頓,輕輕點頭,“好”。
三綠執着筆又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寫。
——大人是真的成親嗎?
莊和初一怔,眉目輕彎,笑着點頭。三綠在他身邊多年,看得出這一笑裡如假包換的歡喜,抿唇笑着,筆鋒輕快地在紙面上劃過。
——真好,大人要有家了。
莊和初目光落在那個“家”字上,停駐須臾,柔了一柔,貼在三綠漸又毛躁起來的字旁緩緩寫。
——養好身體,接你回家。
回家。
有家的人,才談得上一個回家。
三綠怔然看了片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像唯恐這行字隻是自己臆想出的一片虛像,試探着在上面輕摸了一下。
手落上去,字還在,隻是忽地被湧上眼前的一團水光模糊了。
奪眶湧出的淚水還沒滾落,已被擁進了一片溫厚的胸懷。
莊和初把人擁進懷裡,輕輕拍撫,聽着埋在他懷中的啜泣漸漸變成大哭。
被沸油灼毀的喉嚨,便是放聲大哭,也隻能哭出些如山野惡獸一般低啞怪異的聲響,三綠聽不見,竟也成了一樁幸事。
“好好活着。”莊和初低低道,“這筆賬,我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