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搖曳火光下,千鐘眼睛更亮了一重。
原本還有幾分覺着,莊和初說她沒錯的那些話,隻是因為事已至此,責怪她也沒用,才隻撿着些與她寬心的說,他心裡究竟是作何感想,她也沒底。
可聽他這麼一說,就豁然明朗了。
自和他遇上起,莊和初就沒有為着什麼雞毛蒜皮費過神,值得他這樣鄭重其事與她提起來的,一定也不是小事。
要事相托,那必定還是真心信得着她。
千鐘心頭一喜,“您的差遣,樣樣都是積德積福的好事,您肯差遣我,我就已經得了好處,哪還有什麼委屈要補償呀?”
聽着她忙不疊應罷,莊和初還沒開口,又見眼前澄淨的眸子裡流光一轉,泛出星星點點的狡黠。
“要是,等我辦成了,辦得合您心意,大人您能不能容我讨個獎賞?”
話說的是辦成之後的事,但話裡透出的意思,俨然已經想好要什麼了。
莊和初笑意微一滞,一時未置可否。
補償也好,獎賞也罷,都無不可,她開口要一,他可以給百。隻是,人已日日在他眼前,他竟沒看出她有什麼求而未得之事,還定要等得這麼個契機,才提出來。
他敢次次托付她這些事,其中關鍵一點,就是相信她惜命也極懂得逃命。
可若是有什麼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欲求所驅,隻怕要為着成事,會在不利于己的關節上勉強而為,反生兇險。
“你肯應下,便已是遂了我的意。”莊和初輕彎眉目,“想要什麼,不必等成事以後,這就說吧。”
話音才落,千鐘已連連搖頭,“這可使不得!我要是把賞領在了前頭,萬一遇着什麼要命的事,我跑吧,對不住您的賞,不跑吧,又對不住您讓我抄了五十回的那句話,左右都對不住您。還是您先說給我,是個什麼差遣吧。”
莊和初頓然一怔,啞然失笑。
往日裡習慣了蕭廷俊記吃不記打的性子,斷沒想到,隻是抄寫五十遍,就能達成如此顯著的功效。
如此便好。
壓在心頭的一團沉郁不知不覺間寬散開來,莊和初眼尾輕盈一挑,蕩起一道如波笑意。
“不急。我這裡還要做些籌備,待一切定妥,再與你細講。”
莊和初隻這麼輕描淡寫一提,便不再多言此事,與千鐘一起吃了晚飯,就不知去了哪,直到夜深,也沒見回内院。
還是姜濃過來與她說,莊和初已囑咐在内院安排了守夜的人,讓她不必等他回來,安心睡就好。
與這話一起送來的,還有個湯婆子,說是給她焐腳。
湯婆子外裹着柔軟的布套,熱騰騰軟乎乎的,屋裡本就不冷,再有這湯婆子擱在被子深處,整個人從頭暖到腳,幾乎要冒汗了,可總還覺着少些什麼。
床榻上的一切,比起前夜,就隻是少了一個可以抱着的人。
不為取暖,不為藏身,就隻是想要抱着。
單是抱着一個人睡,是有什麼好?
不過,好像是跟抱着狗睡不一樣。
為着那人辦完事回來上床方便,千鐘挪去了裡面睡,枕的是他那方枕頭,周遭似有若無盡是他懷裡那種淺淡的藥氣,似是時時提醒着那人的存在,想撇開這事兒不想都難。
千鐘在被窩裡輾轉着,有一搭沒一搭地想,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一覺醒來,天光已明,那半邊床榻上仍是她入睡前一般空蕩蕩的。
也沒有一點動過的迹象。
這人一夜沒回來?
千鐘朦胧的睡意登時散了大半。
莊和初昨夜說,要籌備好了,一切定妥,再與她細說今日要交托她辦的事,要是籌備了一整宿還沒定妥,這事兒要麼是麻煩透頂,要麼是緊要透頂。
要麼,就是兩樣都沾着。
莊和初那些話都說得輕描淡寫,但照這麼看着,不管是哪一樣,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千鐘匆匆起床,喚了内院當差的人來幫她洗漱梳妝。
這些日子來,她已算勉強習慣了每日晨起在妝台前坐上小半個時辰,等人将她一頭亂蓬蓬的頭發一絲絲梳順,再一绺绺纏繞出各種花樣來。
早先剛來莊府時,姜濃怕她梳妝時幹坐着熬不住,就給她備上許多糕點,現下她已能習慣了,這些糕點還是照舊備着。
也不知這差事要她做些什麼,填飽肚子,充足體力,總是沒錯的。
是以兩個内院侍女圍着她梳頭的功夫,千鐘隻管坐正了身子,在不礙着她們辦差的幅度裡一門心思吃糕點,吃飽了再擡眼往鏡子裡一看,不由得一愣。
發髻已差不多梳好了,但實在梳得古怪。
不是常日裡給她梳的那些,也不是進宮時要梳的那種天花亂墜的樣子,甚至連梅重九和莊和初送給她的那兩支一定會戴的簪子,今日也被擱置一旁。
這發髻她從沒梳過,看着卻又有些說不出的眼熟。
千鐘正對着鏡子怔愣着,還未及問上一聲,就聽外間門簾處輕一動,那道她已等了一夜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來。
伴着人進來的,還有一陣溫熱的飯菜香。
莊和初拎着個食盒進來,徐聲遣退差事才隻辦了一半的二人,房裡隻剩他們二人了,才走到妝台前。
看着那空了大半的糕點碟子,莊和初莞爾笑笑。
“吃飽了嗎?這還有一碗馄饨,喝點熱湯。”
千鐘哪還有心思喝湯,“大人,您那都籌備妥當了嗎?”
莊和初還是不急,把妝台上礙事的東西挪了挪,從食盒裡端出那碗熱騰騰的雞湯小馄饨,擱到她面前,又遞了隻勺子給她。
“你吃着,我慢慢與你說。”
千鐘隻好接了勺子,湊到碗邊撇了半勺熱湯,吹吹送進嘴裡。
雞湯香而不膩,又有切成細絲的蛋皮溫厚的香氣混在其中,随着恰到好處的溫熱驅散了晨起這通折騰沾上的微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