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淳于昇大手一揮,略過裕王與謝宗雲那一角,在滿堂其他人面前挨個劃過,兜出一道飽滿的弧線,“這些,都是好人,您就聽他們的吧。”
“……”
蕭承澤好生清了清嗓,才忍住一道險些無法收場的笑意,擺出一副更合體面的若有所思之态,略顯為難道:“以這些天命劫數之類說辭斷案,确實不大合章法,不過,既然昇世子與列位卿家都認同這一解釋,現下也沒有鐵據能将之推翻,那且交司天監去看看吧。”
說着,那犯愁的眉目一轉,寬慰似地望向蕭明宣,“若是司天監算着有差錯,那就再從這南綏琴師的身上仔細深挖。朕相信,世上絕沒有不透風的牆,隻要查得夠細,總能挖出些牽扯來。裕王弟,你說呢?”
蕭明宣心頭一凜。
這話好似什麼都沒說,又好似字字句句含沙射影。
蕭明宣默然片刻,面上波瀾不興,“皇兄既已有聖斷,臣弟自當聽命。”
“好,此事就先這麼辦吧。裕王弟辛苦查證,莊和初厘清要害,梅縣主與大皇子頭腦清晰,深明大義,亦協助有功。大理寺少卿李惟昭不忘本分,晉國公家風端正,朕心甚慰,也甚為慚愧啊。”
蕭承澤拭了拭剝栗子在指尖留下的殘漬,站起身來。尊者一動,還在座上的裕王和晉國公也一并起了身。
蕭承澤緩緩踱出兩步,就駐足在晉國公面前。
“朕身為一國之君,對大皇子這位嫡長子的教養,遠不及晉國公思慮深遠。莊和初悉心教導大皇子多年,然體弱多病,雖學識廣博,但随着大皇子年紀漸長,終究于管教之事上常常力有不逮,難顧周全。若晉國公不棄,日後,大皇子的課業,就交托于你了。”
蕭廷俊愕然一怔。
他的課業交托給晉國公?
那就是說……
蕭廷俊詫異間正要轉目去尋,莊和初已一步跪上前來。
“臣愧負聖恩,萬死難辭其咎——”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蕭承澤親自垂手,萬喜忙搭上另一邊,幫手将人攙起來,“先把身子養好,再為社稷出力也不遲。”
淡淡一句寬慰罷,也不容任何人多說一聲,又道。
“時辰也不早了。今日一場誤會,委屈了昇世子,裕王弟和大皇子就遲些出宮,與朕一同好好招待世子飲宴賠罪吧。旁的事,都容後再議。”
天子一言既出,再軟和的話,也是不可違逆之命。
一群人奉旨而來,也奉旨而散。
千鐘一路随着莊和初往宮外走,有宮人在旁引着路,莊和初一言未發,千鐘便也一聲不出,直到已經望見宮門時,萬喜匆匆追過來,将一隻打好的包袱交來給莊和初。
“前日大皇子去懷遠驿辦差的時候,宮裡一位随行前去的女使不慎弄濕了衣裳,天寒地凍的,南綏正使心善,看着不落忍,就把自個兒的披風脫給她了。那女使回宮來後,已把披風清理幹淨,交了上來。皇上說正好今日南綏使團在太平觀辦玉皇誕的法事,您回府正好路過,就勞您順手還了。”
“臣遵旨。”莊和初若無其事地接到手中,又客氣地添道,“辛苦萬公公專呈走一趟。”
這人一貫是這樣的好脾氣,可今日聽着,就覺着有股難言的酸澀。
一件披風而已,就算是南綏正使的東西,還也不急在這一時,又何必特意叫他追上來這一趟,交給這人去還?
萬喜琢磨一路,想來想去,也隻能是為着另一樁事了。
“還有句話……”萬喜軟下尖細的話音,低低道,“您是看着大皇子長大的,那是不一樣的情分,大皇子也知情重義,皇上心裡都明白。但皇上這般苦心思量,是為了大皇子,也是為了您。大皇子要往高處走,勢必要經些風浪,這才一冬,您就陪着受了多少折騰?皇上也是實在是心疼您呀。”
“多謝萬公公提點。”莊和初含笑低眉,平和一如往常,“大皇子鵬程萬裡,在下能有送一程的緣分,已是三生之幸。若大皇子一時看不明,在下定會盡心相勸,不負聖恩。”
萬喜長出一口氣,“莊大人飽讀聖賢書,就是通透!您能看到長遠處,那便是有大福氣的!”
萬喜又添了幾句寬心的話,便叮囑宮人将二人好好送了出去。
上了馬車,莊和初将那包袱好好安頓到身旁,再一轉頭,就見千鐘從袖裡摸出用手絹裹緊的小小一包。
是蕭承澤議事時賞她的那些吃食。
貴人特意賜下的恩賞,一時吃不完,也要好好收起來帶走,以表恭敬,千鐘便拿手絹包了包揣來了。
這會兒掏出來,卻是為着另一件要緊事。
千鐘在身旁小心攤開手絹,從中揀出顆最大的烤栗子,栗子烤之前就劃了口,順着那烤得外翻的口子一剝,“咔”一聲輕響,硬殼就乖乖脫開了。
“大人,”千鐘捏着金燦燦的栗子仁,小心翼翼地遞向莊和初,“您不能再教大皇子念書這事兒……可能,得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