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怨她什麼?
莊和初微一怔,垂眸看向千鐘指尖上那金燦燦也顫悠悠的一小團。
馬車行進,微微颠簸,圓潤飽滿的一顆栗子仁被她小心地捏在指尖,捏緊怕碎了,松些又怕掉了,手指不得不在細微的顫顫間不時調整着力道,整個人都随之緊繃着。
愈顯得那些還揣在她肚子裡的話關系重大了。
且不論蕭廷俊這件事内中曲直情由她究竟悟出多少,單看這回她隻剝了一顆遞來,就足以說明,比起上回扛了一麻袋栗子到他面前,眼前這件讓她判定為惹禍的事,該還沒有超出他的承受之力。
莊和初坦然伸手,接過那顆栗子仁,穩穩拈在自己指尖,卻也不往唇邊送,隻端詳着問,“為何怨你?”
“怨我昨晚放水仙花燈祈願的時候,挑的願望不好。”千鐘老實道。
“什麼願望?”
昨日莊和初與她說了要同梅重九一起放燈祈願時,她便一直在想,還能向各路神仙求點什麼,想來想去,眼前的日子已經圓滿到讓她時常有些不安了,實在不敢再多求什麼。
直到在飯桌上,才忽然想到一項不算太過得寸進尺的。
千鐘有一下沒一下地揪着還繞有縷縷栗子甜香的手指尖兒,怯怯道:“我許願,盼大人您能少一點煩擾纏身,多一點清靜日子,能和我,和兄長,常常一起吃飯。誰承想,應到這樣的事上了。”
馬車在轉彎處略有颠簸,晃得莊和初心頭微微一動。
祈願時他先合了目,也先睜了眼,恰清楚地看到身邊人滿面虔敬鄭重祈願的樣子,原想着她該是還有什麼很重要的心願未曾與他提過,打算着這些日子觀察着看看,摸個清楚。
卻無論如何沒想到,她那般虔敬鄭重向天祈求的,竟是這樣一件事……
輕如鴻羽,也重比千山。
千鐘隻見這人定定看着那顆栗子,眉宇間似是有什麼閃了一閃,沒等看真切,便已化進一道笑意裡。
“這不該怨你,該謝你才是。”莊和初話音輕了一輕,“讓大皇子換一位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先生,于他于我,眼下都是最好的選擇。”
朝廷上怎麼算是好,怎麼算是不好,千鐘不大懂,但莊和初這話裡還有一個意思,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千鐘小心地也把話音壓低了些,幾乎沒在那些穿窗而入的沿街叫賣聲裡,“這事兒,原本也在您今天的籌謀裡呀?”
“算是吧。”莊和初微一點頭,目光盤桓在指尖的栗子上,眉目又彎了幾分,“而且,這也該算是我昨夜的願望達成了。”
千鐘一奇,“昨晚您許的願,是不再教大皇子讀書了?”
“是盼你們的願望全都實現。”莊和初輕道。
千鐘一愣,願望還能這樣許的?
可轉一想想,倒也不為怪。
憑着莊和初自個兒一身的本事,和那位天下最尊貴的人對他的信重,他哪還有什麼願想值得仰仗這些看不見摸不着的天地之力?
千鐘心頭落定,身上一松,嘴上也輕快起來。
“大人積善積福,我這願望,肯定是托了大人的福才靈驗的,也不知道兄長他們許了些什麼,保準也都能實現!”
莊和初笑意一深,伸手過去,将那顆大概不及她嘴甜的栗子仁送到她唇邊。
剝這顆栗子給他,原就是為賠罪的,現下一切分明,這人把栗子交還回來,便是不以為罪的證明。
千鐘忙張口,把栗子叼進自己嘴裡,轉拿給莊和初兩顆棗子。
“您吃這個,我記着您說過,棗子養氣血。”
莊和初笑着接過來,攏在掌中,“今日也托了你的福,不然,免不得要同裕王多糾纏上許多。”
提到裕王,千鐘忽想起另一樁早也在宮裡就想弄個清楚的事,嚼着栗子的唇齒頓了一頓,将口中的東西咽盡了,才微微緊起眉頭,鄭重問。
“大人,我總說起街上的事,真會誤了您的前程嗎?”
噎住裕王的那些話,是那般場面上一時間能想到最周全的話,可細想想裕王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哪家配婚不講求個門當戶對?
就連李惟昭這樣的探花郎,隻是中探花前出身不算是高門大戶,和晉國公府的婚事便已是皇城裡的被人說道不休的奇聞了。
先帝聖旨配給莊和初的,不管怎麼說,也是宮裡精挑細選後正經封為縣主的。
她一時報不了莊和初的厚恩,至少也不該給他抹黑。
但這些權貴門戶裡究竟有多少講究,莊和初從沒叫人對她細講過,這些日子下來,隻學會了些皮面上行止間的規矩,深裡的門道就再沒有個合适的人能讓她學樣兒了。
“我還得仰仗您過好日子呢不是?”千鐘懇切道,“您就跟我說個實話吧,要真像裕王說的那樣,我一定牢牢記着,再不說那些了。”
“沒什麼不好。”問得懇切,便是格外在意,不是輕描淡寫一句可解的。
莊和初又細細道:“獨自一人能在皇城裡守住性命活下來,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件很厲害的事。那些化險為夷的經曆彌足珍貴,是獨屬于你一人的寶物,你肯拿出來與人分享,旁人該謝你才是。隻要你願意說,就沒有任何不好。”
在皇城裡活下來的經曆,确實不容易,但要說這是什麼寶物,千鐘還是有些糊塗,垂眸思量片刻,忽地想到一處,一雙眸子立時亮閃閃地擡起來。
“大人覺得街上那些事是寶物,是因為您給兄長寫那些說書用的故事用得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