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和初一愣,啞然失笑。
南轅北轍,倒也不算錯。
見莊和初輕一點頭,千鐘不禁長歎一口氣,歎得頗有些傷春悲秋。
“眼見着廣泰樓沒了,兄長不說書了,您也不寫書稿了,那一出《四海蒼生志》入冬前才開,那麼火熱,比《千秋英雄譜》還火熱,就這麼斷了,真是可惜。《千秋英雄譜》已經很精彩了,我拿它學識字之後,細細聽了,更覺得《四海蒼生志》比它還要精彩些呢。”
千鐘一邊感歎着,一邊偷眼瞄着那面上無動于衷的人,“您說,昨天晚上過順星節,皇城裡會有多少人許的願是這輩子能聽完整個《四海蒼生志》呀?”
莊和初險些繃不住笑出來,這到底是誰在許願?
何況,就算真有各路神明,也真有人許了這樣的願望,天地間諸多關乎疾苦的願望神明且還顧不過來,又怎會在這些無關痛癢的願望上耗神費力?
“那便看天意吧。”莊和初淡淡道。
話都抛到臉前了,這人還是不接,千鐘識趣地掀了這篇,心虛地一轉眼,不經意就落到莊和初一上馬車來便安頓到身旁的那隻包袱上。
她之前一直沒琢磨明白,南綏正使的這件披風裡究竟有什麼玄機,現在總算是悟出幾分眉目了。
千鐘正愁沒處轉話鋒,忙道:“南綏正使那天給我這件披風,就是想借着還披風的時機,好好見您一面吧?”
這件披風同早些時候萬喜在街上賞她的那件不同。
這件不是賞人的,是借人的。
有借就有還。
使團的人不能随意更改行程,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旁人也不能随便去見他們,所以才有南綏使團以琴音傳話悄悄約見莊和初的事。
照理說,南綏正使要想見莊和初一面,要麼得等到下一場宮宴,要麼就得像她那天去懷遠驿一樣,喬裝改扮,偷偷摸摸。
如今有了這件披風,也就等同有了一個光明正大見面叙談的機會。
莊和初也朝那包袱一垂目,輕點頭,“想來這位南綏公主确有些關乎緊要之事,非面談不可。”
“公主?”千鐘訝然。
“這位南綏正使,是南綏的一位公主,名為百裡靖。”莊和初說罷,好似想到什麼,又補上一句,“綏靖四方的靖。”
綏靖四方這個詞,在《千秋英雄譜》前幾章裡就出現過,梅重九當時與她做過解釋,大概說得是安定天下的意思。
千鐘不禁又朝那包袱望過去。
那日在懷遠驿,她辨出這位南綏正使是個女人的時候,已經萬分詫異了,沒承想居然還是位公主。
千鐘詫異間不禁奇道:“咱們雍朝的公主都是生在宮裡養在宮裡,到了年紀出绛,就在皇城裡蓋一座公主府,跟驸馬一起繼續過富貴日子,從沒聽說過公主還跟朝廷上的事有什麼相幹。南綏的公主,竟然還能當官嗎?”
莊和初輕一笑,“南綏這位公主,非同尋常。”
怎麼個不同尋常法,千鐘還等着他細講,莊和初卻已一轉目光,伸過手來,捉起她手腕放到自己膝頭,按在她脈上。
“出來許久了,有覺着身子不适嗎?”
他這問的是什麼不适,千鐘一聽便明白。這兩日服過莊和初開的藥,昨夜又經莊和初揉過穴位,晨起就再沒有那可怕的痛意了。
千鐘搖頭,“出來走動走動,身上還更舒坦些了。”
“那就好。”
千鐘忽有些明白,“大人有事差遣嗎?”
莊和初輕歎,“還這件披風,會有一點小麻煩。”
南綏今日為玉皇誕做祈福法事的太平觀,是皇城裡常年香火鼎盛之地,雖是凡俗裡的塵外一隅,本應不拒衆生,但每逢有這等官家的安排,不必朝廷下令,觀中自覺便會婉謝其他香客。
照觀中道長的說法,少湊這種熱鬧,是修身養心的好事,攔着人不讓人湊這種熱鬧,自然就是莫大的功德了。
是以今日太平觀裡裡外外都森嚴戒備着,附近街面上行人都比常日少了許多。
莊府的馬車憑萬喜就着包袱一并送過來的宮中的牌子,才在重重守衛中一路駛進那片漸漸濃重的香火氣裡。
馬車在離着觀門遠近合宜處停下來,莊和初取了那包袱起身掀開門簾,一步尚未邁出去,身形便微一頓。
千鐘跟在莊和初身後,順着他撩開門簾露出的空隙看出去,第一眼就是滿目披甲執刃的羽林衛,再看一眼,便看到了莊和初頓住身形的緣由。
觀門附近除了層層疊疊的羽林衛,還有一個人。
那身影她先前隻見過一次,但已畢生不會忘記。
莊和初略略轉頭,朝裡低低囑咐了千鐘在馬車裡稍等片刻,轉也将手中包袱交給千鐘,才緩步下了馬車。
一來二去,那道身影已不疾不徐地走到莊府馬車近前了。
莊和初一下馬車,不遠不近,正能與這人道個禮。
“謝老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