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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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宅的沉心堂一直為千鐘空置着,日日灑掃,不曾懈怠,不必臨時收拾,随時可以住人。從梅重九房裡出來,銀柳便伴着千鐘往那邊去。
還有一半路時,千鐘忽在一片廊下停了腳,說是走這幾步提了精神,不覺得困,到覺得肚子餓了。
“奴婢着人去備,縣主想吃些什麼?”銀柳忙問。
“我想吃炸糖糕。”
炸糖糕是皇城街面上常見的小吃,糯米的皮,包裹了紅糖餡,下油鍋裡炸透了就是,不是什麼麻煩的做法,不需開店面,支個小攤就能賣。
自然也難不住梅宅的廚子。
銀柳才一說去叫廚房做,千鐘卻連連搖頭。
“我想吃城南街上最西頭的那一家。”說起炸糖糕,那雙剛才在梅重九面前還困得直泛水霧的眼睛一下子亮閃閃的,興頭足得一點兒不像個沒睡飽的人。
“從前總聽街上人說,那是皇城裡最好吃的炸糖糕。那家每天從出攤到收攤,一直滿滿當當地圍着人。我瞧見那些人吃着,咬一口,咔嚓一聲脆的,裡頭又是黏黏軟軟的,最裡頭還有紅糖淌出來,遠遠的就能聞着又香又甜。”
街上人賞飯,多是賞些殘羹冷炙,這樣要排着隊買的零嘴兒,怎會有人丢給叫花子?
銀柳聽着心裡不是滋味,忙說這就差人去買,千鐘卻又是搖頭,“聽人說,炸糖糕最好吃就是剛出鍋的時候。”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奴婢去與梅先生知會一聲,這便陪縣主出去吃。”
“不勞銀柳姐姐陪我跑一趟了,皇城裡的路我熟得很,我自個兒去能快些。隻請銀柳姐姐跟兄長說一聲,我吃飽就回,不會耽誤今日聽書的。”
确實,若論在皇城裡認路,誰也及不上這個自小在街面上讨生活的人。
比起高門深宅,那些在常人眼中龍蛇混雜的鬧市街巷,才是千鐘最如魚得水之處。甚至那一回裕王手下那些最熟悉皇城的京兆府官差傾巢出動全城搜捕她,生生折騰了一宿,到底也沒能奈何得了她。
何況,真論起來,這梅宅裡,還是這位梅縣主說了算的。
銀柳多叮囑了幾句早去早回的話,便折回梅重九院裡禀報。進去時,姜濃還沒走,銀柳照千鐘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姜濃聽着皺了皺眉,一時沒出聲,隻看向梅重九。
梅重九半遮在緞帶下的眉心也緊了一緊。
姜濃操持莊府再細緻入微,莊府裡一飲一食透着的也都是莊和初的習慣,精細文雅,盡是千鐘從前在街面上沒見過,也不可能見到的樣子。
沒見過,便不會有渴望。
反倒是從前在街上那些明明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的一切,才最是心心念念。
“勞你差人去街上一趟,買些類似炸糖糕這樣的小吃,務必要買沿街小攤子上的,那些常日走在街上就能看見的。多買幾樣回來。”
銀柳應聲領命,姜濃也随着道了聲告辭。
二人一同打簾出去,走到廊下岔口處,銀柳剛要轉身,忽被姜濃擡手攔了攔。
姜濃蛾眉輕蹙,朝已離得足夠遠的那道房門望了一眼,又慎重地低了低聲,才問:“縣主走時向你要錢了沒有?”
銀柳一愣,“沒有啊。”
今日千鐘從更衣到出門,姜濃一直陪在旁邊,“縣主從莊府來時,也沒拿錢。”
身上沒拿錢,能買什麼炸糖糕?
銀柳懵怔片刻,陡然一驚,“縣主她……騙我?”
隻騙銀柳也沒什麼要緊。
“怕是不隻騙了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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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鐘上次來這條街上,還是成親前的事。
興許是因為那時年味足,燈火明燦,人聲喧嚷,顯得熱鬧,總覺得那時雖是夜裡,看這面門庭,反倒比眼前這光天化日下的樣子更亮堂許多。
成親前,宮裡瞿姑姑來送嫁衣講禮數的時候說過,成親前一日,二人不能見面,不然親事就不吉利了,會磕磕絆絆,不歡而散。
恰也正是在那天,她求莊和初找塊風水寶地,要用那半隻碗為她爹建個衣冠冢。
一切冥冥之中竟當真都有定數。
千鐘還沒起腳登上這門庭前的高階時,那門房已留意到了她。
隻遠遠看着這身裝束,遍身羅绮,滿頭珠翠,就知道定不是尋常人家,可高門大戶裡這般裝扮的年輕女子,又鮮有獨自出門,還是步行而至的。
門房便是心生疑窦,迎上前去的時候也還是滿面和氣。
“尊駕何事?”
千鐘擡頭看看那塊耀眼又莊重的門匾,“我找謝老太醫。”
門房依舊和氣,“尊駕可有名帖?”
“勞您同他說,我叫千鐘,他自然知道。”自報家門罷,千鐘又道,“是他讓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