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莊和初?
蕭明宣一怔轉頭,目光與萬喜的轉去了一處。
“莊和初何時算作欽天監的人了?”
“那倒沒有。”萬喜皺着一面愁容道,“是皇上說,若真遣了欽天監去看,無論是個什麼結果,都免不得要生出些閑話,在這個關口上,于社稷無益。”
這話萬喜說得含糊,千鐘卻是最清楚不過的。
欽天監這個衙門掌的盡是些看不見摸不着的事,這個衙門一動,皇城街面上總會有些關乎社稷兇吉的傳言冒出來,五花八門,越嚼越多,越嚼越玄乎。
那西涼世子在懷遠驿裡摔壞了,本就不是什麼好事,再叫欽天監這麼一去,街上肯定是傳不出什麼吉利話的。
千鐘随在莊和初身旁,眼見着萬喜又把目光落了過來。
萬喜“咳”了一聲,話音輕快幾許,“說到底,那西涼使團呀,要的也不是欽天監,隻是想斷明昇世子的情況罷了。莊大人既通醫術,也懂道法,日前在宮裡,還剛為昇世子解了一場誤會,在西涼使團那裡該是容易說上幾句話的。皇上思量着,莊大人去,最是合宜了。”
謝宗雲不禁瞄向蕭明宣,果然入目一片陰沉。
萬喜話說得圓轉,可昇世子那場誤會是怎麼挑起的,眼前這些人都還記憶猶新。
一隻合格的鷹犬,是主人指去哪就要撲去哪兒。
一隻優秀的鷹犬,就要在主人指出來之前自覺地撲上去。
“萬公公這話可不中聽了。”不等蕭明宣擡手,謝宗雲自己就把自己撒了出來,“王爺為社稷殚精竭慮,不輕縱任何一個可能為害社稷之人,這還成了王爺的罪過了嗎?”
謝宗雲高聲大嗓地一發話,滿院子裕王府侍衛都頗有眼力地直了直腰。
“不不……”萬喜忙不疊道,“奴婢絕無此意!”
謝宗雲瞄着蕭明宣無甚變化的臉色,嗓門略揚高了些,又道:“我看莊大人也沒那麼合宜。皇上操勞國事,必定是忘了,莊大人都病成什麼樣了?懷遠驿那樣的陣仗,莊大人受得住嗎?雖說莊大人如今不給大皇子教書了,那總還是朝廷命官吧,萬一有個好歹,萬公公可想好了回宮要怎麼交代嗎?”
謝宗雲在“好歹”二字上格外使了些力氣,聽得萬喜心頭一抖。
裕王跟莊和初有什麼怨結,他是管不了,也沒命管,但謝宗雲這話也在理,他終究是要随莊和初一同去懷遠驿走一趟的,萬一有什麼差池,回宮也是天大的麻煩。
萬喜正遲疑着,忽聽莊和初身旁冒出一個脆生生的話音。
“王爺仁惠,瞧見我從謝老太醫那求了好些藥來,以為是莊大人病得厲害呢,特地趕來探望。怪我剛才光顧着招待王爺吃炸糖糕了,還沒顧得上禀報,大人身子已好多了,那些藥,是謝老太醫見我頭一回上門拜望,送給我的。”
千鐘說着,眉頭又有模有樣地一蹙,“不過,謝統領說得有理,大人到底是還沒好全,身邊可離不得人。大人,要不,我就随您一起去吧?”
千鐘一望過來,莊和初便開了口。
“莊某抱病多年,早已習慣了,倒也不必一定勞煩縣主照料。隻是,以萬公公所述懷遠驿現下境況,單由朝廷官員出面調停,恐多有不便。縣主心靈性慧,深得聖心,興許在此事上也能為皇上分憂。”
萬喜立時笑沒了眼,無論莊和初這副身闆究竟是好是壞,隻要安排了合适的人随行照應,那便是他已做了周全的思慮,再有什麼萬一,那也是神仙難算,怪罪不得他了。
“還是莊大人心細,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還有我!我也得去!”更遠的一角裡忽又冒出一聲。
謝宗雲在進廚房去前,慎重起見,着人把雲升又押遠了些看着,雲升就在那犄角旮旯裡抻着脖子聽了半晌,聽到這會兒,見還是沒人想起他,終于忍不住喊出聲。
“我奉大皇子之命随護莊大人,寸步不能離,莊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聖谕隻說讓莊和初去,也沒說不讓誰去,旁人誰去誰不去,那都不是他的差事了,萬喜掬着笑,不置可否,隻道:“大皇子可真是有情有義,着實讓人感佩呀。”
蕭明宣朝那旮旯不冷不熱地掃了一眼,哼笑一聲,一言不發,起腳就走。
謝宗雲忙一揚手,裕王府一衆人便也浩浩蕩蕩跟着去了。
萬喜暗暗松下一口氣,就聽莊和初喚過立候一旁的姜濃,讓她安排奉茶。
“廚房裡新出鍋的炸糖糕,也請萬公公嘗嘗,我與縣主更衣便來。”
說是更衣,千鐘随莊和初一路回到内院卧房,莊和初卻喚人送來清水布巾,又取出一隻小瓷瓶,牽了她到床榻邊坐下來。
“坐着不動,我瞧瞧傷處。”
莊和初柔聲說着,一手輕托起她下颌,将頸上那道已腫起的勒痕盡數露出來。
傷得多了,這勒痕是什麼輕重,千鐘不看也心裡有數。
千鐘上手摸了摸,果然連皮都沒破,“這一點,不用管它,晾上一會兒也就不疼了。從前都不知道被這種鞭子抽過多少回,深的時候都能見着骨頭,您瞧這都沒見血呢,就别浪費這些好藥了。”
莊和初不由她說什麼,按下她摸在傷處上的手,一手托穩她下颌,讓她略略偏側過臉去,一手執了已浣好的布巾,輕柔地順着那道紅腫仔細清洗過,又開了那瓶藥膏,指尖挑出些許,抹上去,一寸寸輕輕摩挲着。
藥膏覆上傷處,立時漫開涼絲絲的一片,那種紅腫發熱的不适頓時消減不少。
莊和初手指分明是揉在脖頸的肌膚上,千鐘卻沒來由地感覺心頭癢癢的,不知不覺就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