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姜濃守在茶肆裡,隔窗遙遙看着,往來行人車馬不知将卦攤前那道朱紅的身影遮擋了多少回,才見人從卦攤上拿了個什麼細小的物件,小心揣進懷裡,恭恭敬敬放下些錢,一團火似地奔回來。
千鐘一屁股坐下,捧起熱茶,興沖沖道:“那道長不肯白收我的錢,可我也不曉得自個兒的生辰八字,道長說測字也能行,我也不會寫字,就胡亂劃了幾道,讓他随便說說。”
姜濃笑着,“那豈不還是便宜了那道長?奴婢不懂掐算,也知道縣主必有好福氣。”
“那道長說了,咱們莊府是洞天福地,今年府裡準有大好事,人人都有好福氣。”
千鐘說話間捏了塊點心填進嘴裡,連聲誇贊點心好吃,關于那卦攤的話便止于此處,絕口未提還在攤上買了東西的事。
姜濃也不多話。
那老道士在皇城街面上許多年了,算不得什麼坑蒙拐騙之徒,攤上賣的物件,無非是些尋常趨吉避兇的小玩意兒。
便是沒什麼玄妙之用,新歲伊始,散點薄财給心頭添個願景,本就是吉利了。
人活于世,能有個盼頭,就是再好不過的事。
莊和初要的那極細的撚金線實在不易尋,一套茶點用罷,絲線鋪子掌櫃還沒回來,姜濃便去鋪子裡留了話,伴着千鐘在附近街市上的熱鬧裡邊逛邊等。
在熱鬧裡嘗過許多新鮮,再返去絲線鋪子,取了金線,回到莊府時,天已黑透了。
一進大門,門房便報,早些時候宮裡已送了莊和初回來。
聽是由宮裡送回來,千鐘立時懸了心,急匆匆就往内院去。
還未進院,已聽見陣陣讓人揪心的咳聲。
千鐘直跑進院,内院當差的侍女聞聲自耳房迎出來,準備在門廊下為她解下披風,剛喚了聲縣主,沒等伸過手去,人已一陣風似地從眼前一閃而過,“呼啦”一下直沒進門簾裡。
卧房裡隻莊和初一人,院中也靜,便是連聲咳着,也不妨礙他遠遠就辨清了那火急火燎的腳步聲。
是以千鐘打簾進來時,内室床榻上的人已好好地倚靠在床頭堆高的靠枕間,捧着茶盞緩緩喝着,慢慢平複喘息了。
與适才那驚心的咳聲有關的,隻有一面蒼白,和發際處霧蒙蒙的一重冷汗。
“回來了?”咳喘初定,嗓音微啞,莊和初依舊若無其事地輕彎起一道笑意,問,“吃過飯了嗎?”
千鐘沒應他,目光在他面上一掠,就定在了他腰後。
滿面焦灼倏地一闆。
莊和初怔然轉頭,才發現腰後靠枕下露出了小小的一角帕子,隻這一角,便透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色。
是他咳時掩口的帕子,趕在她進門前匆匆掖去靠枕下,倉皇間竟出了這般纰漏。
一時心緒起伏,咳意再次襲來,便是掩也掩不住了。
“咳咳……”
千鐘顧不得與他理論那帕子的事,疾步上前,接下茶盞,扶了人,一手摸出自己身上的手絹掩在他唇間,一手撫着那片咳得發顫的脊背。
沉沉數聲後,千鐘隻覺隔着手絹墜進掌心一團滾燙,心頭也跟着狠狠墜了一下。
他不願她見着那些血,她便不看,輕輕握了丢去一旁,轉手端過茶盞與他漱了口,又牽起自己一片衣袖,仔細拭去他殘存唇角的一絲血迹。
處處照拂仔細,卻始終垂着眼,不與他目光觸上,一應料理好,才終于擡眼。
千鐘一擡眼就撞見一雙咳得水霧蒙蒙的眸子,頗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心頭一軟,什麼硬話也說不出了。
無需問他情況怎樣。
隻見着那些堆高的靠枕,她就清楚,必是咳得太重,躺已躺不住,才需得這樣靠着歇息。
早些日子肺腑間傷處鬧得最厲害時,他就是這樣,整夜都躺不下,這幾日才見好些,又要回過頭來受這個罪。
“就知道您說話當不得真。”千鐘軟着話音埋怨,“弄成這樣,您怎麼還自個兒待着?”
倚在床頭的人噙着笑,也軟着話音道:“我家娘子不是回來了嗎?”
聽着這人還有心打趣她,便知也不是那麼難受得緊,千鐘心裡安定些,坐在床邊使勁兒一扭身,扭給他一片氣鼓鼓的後腦勺。
“我怎麼沒見着那倒黴娘子在哪兒呀?怕不是已經叫您氣上天去,做神仙了!”
莊和初實在想笑,又不敢真笑出來,為自己如履薄冰的處境再雪上加霜,隻好幹咳了兩聲掩過去,才一本正經問:“我那仙人娘子在天上冷不冷?”
那扭過頭去後越發矚目的耳朵尖兒紅通通的,必是在冬夜冷風裡跑得急了。
說到底還是叫他吓的。
“我無礙的,那藥效力過去些,就好了。”莊和初話音又軟了軟,“外間茶爐上已煮好了紅棗龍眼茶,還請仙人娘子賞光下凡,去喝一些,暖暖身子吧。”
那片後腦勺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