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覺得荒謬。
蕭承澤看着滿面肅然跪在眼前的人,怔然片刻,忽而失笑,“你說,莊和初要殺了大皇子,栽贓給外使?”
“是。”千鐘不管那笑裡有什麼意味,隻笃定道,“我覺着莊和初跟裕王往來有蹊跷,那天去懷遠驿的時候,就留了個心眼兒,探到些端倪。今天他去太平觀之前,來梅宅與我見了一面,我又試探了一番,總算悟透了這裡頭的蹊跷。我知道這是天大的事,不管莊和初對我有過什麼恩義,我都不能為他瞞着!”
蕭承澤定定看着她,漸漸斂了笑,問:“你從何處覺得,他們往來有蹊跷?”
“是……從我身上。”千鐘恰到好處地一遲疑,道,“我不識禮數,對裕王多有得罪,裕王待我卻極為寬厚。我原以為是裕王脾性與街上傳言的不一樣,後來才弄明白,裕王待我寬厚,是因為要拉攏莊和初,所以才連帶着對我也和善。”
不待那淹沒在花燈間的人再追問,千鐘急道:“這些,您信不信都不打緊,但您一定得快些去救救大皇子!有裕王幫襯着制造機會,今日莊和初鐵定會得手的!”
蕭承澤默然片刻,看看捧在手上這盞要送去中宮的花燈,到底歎了口氣,輕輕放下來,眉目間毫無焦灼之色。
“朕知道,你對莊和初的本事有些了解,但一人的本事再大,也終究隻是一個人。朕說過了,太平觀裡已有排布,若有人真想興風作浪,結果隻會是自投羅網。”
越是着急的事,越急不得。
千鐘垂眼沉了口氣,略定定心神,再次擡眸,那脆生生的話音一下子甜了許多,“您這麼說,我就踏實了!我相信,您保準是天底下最聖明的,哪怕有人有心障您的眼,您也定能看個分明。”
這話分明弦外有音,蕭承澤微一眯眼,“何人要障朕的眼?”
“自然是想幹壞事,又不想您知道的人。”
話糙理不糙,蕭承澤聽着好笑,擡擡手,示意她起身來。
千鐘謝了恩,剛一起身,一副膝蓋還沒繃緊,忽聽座上的人沉聲一問,“你有沒有想障朕的眼?”
千鐘膝間一顫,險險繃住了,“我、我絕不敢!”
蕭承澤不置可否,轉手拎過茶爐上的壺,緩緩斟着茶,緩緩道:“朕聽說,你在街上讨生活這些年,手中唯一的東西,就是半隻瓷碗,那是你爹留給你最後的東西。後來,大皇子從晉國公那接手了一塊地,轉贈給你,你就把那半隻碗,埋在了那片地裡。再之後,皇城探事司的謝司公,送了一隻碗給你,那碗,恰就是拿你已葬下的那半隻碗,補起來的。”
話至此處,茶已斟滿兩杯,蕭承澤拿起一杯,朝座下那眼見着面色淡白一重的人遞去。
“這是怎麼回事,能與朕說說嗎?”
千鐘看着那盞賜到面前的茶,如看着一把橫到她頸間的刀。
莊和初托付給她的事,就隻有太平觀的這一樁,沒有其他。但天底下最說一不二的人偏生在這個時候将話問到這裡,必有緣由,她不能不答。
莊和初并沒有言明日落之前是個什麼節點,但眼見着日頭就要沉到底了,千鐘忙道了聲謝恩的話,恭恭敬敬接了茶盞,穩穩捧在兩手間。
“這話要是旁人問,我就是有九個腦袋也不敢直言,您問,那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敢有半個字的假話。”千鐘道,“這事說起來,不為别的,就是謝司公想要我的命。”
“謝司公要你的命?”蕭承澤也執了盞茶在手上,“在皇城探事司的記檔裡,無論是關乎你的,還是關乎謝司公的,朕都沒有看到你們之間有任何瓜葛,他為何要你的命?”
“我們怎麼沒有瓜葛?我們有個好大的瓜葛。”
“什麼瓜葛?”
“就是莊和初呀。”千鐘一本正經道,“起初,我隻是覺着裕王可疑,并沒發覺莊和初有什麼不妥。莊和初那麼大神通,哪是我随随便便就能看出來的?還是多虧了謝司公。”
蕭承澤淺呷一口茶,半倚了身,饒有興緻道:“你細說說。”
千鐘應了聲是,便道:“那就從您提到的這碗說起。那會兒,他拿這補好的碗,假裝是我死去的爹,說他當年其實跟本沒死,他是……蛻皮,蛻皮了以後,就成了現在這樣,因為有些什麼苦衷才不得不把我舍在大街上。然後,他又是給我錢,又是哄着我,要我給他盯着莊和初。”
千鐘有聲有色地講着,捧着茶盞的手一抖也不抖。
“您說,我再蠢笨,我自個兒的爹是什麼樣,我還能認不清嗎?我一回去就琢磨,謝司公能得您的信重,擔當大任,必是個有勇有謀的人物,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哄着我騙着我,讓我盯着莊和初呢?我就是從那時起,對莊和初多留神了些,就悟出了裡頭的端倪。”
“謝司公讓你盯着莊和初?”蕭承澤忽問。
“是呀。不敢瞞您,今日我原是先去的謝府,同謝司公說的,可謝司公不信我的,還讓我不許聲張,否則……就要我的命。”
千鐘低了低聲,低出三分委屈,三分膽怯,又一揚道:“我不知是謝司公另有籌謀,還是他也叫莊和初給蠱惑了,我就想着,那謝司公說到底跟大皇子也是非親非故,到底您才是大皇子的親爹,還是得跟您說才好。誰知道,我出了謝府就發現,謝司公叫他府裡的人緊跟着我,要對我下黑手!多虧了您及時派了萬公公來,不然,我也沒命來見您了!”
“這些事,謝司公确實沒與朕報過,朕也不知他是有何籌謀。”蕭承澤輕輕摩挲着半空的茶盞,眸光一轉,轉向那面離坐榻稍遠處的金絲楠木雕花屏風。
“謝司公,”蕭承澤喚道,“還是你自己說說吧。”
千鐘掌心頓然一緊,穩穩攥住因心中震蕩而不免一晃的茶盞。
果然,叫她猜準了。
她請萬喜傳的話,雖是往大裡、虛裡說了,但還沒聽她親口說個大概,這天底下至尊至貴之人怎就無緣無故獨自見她?
何況,不管怎麼說,她現下與莊和初還是夫妻,謝司公早就告了莊和初的黑狀,宮裡又怎會不防着她一道?
他又怎會放着親兒子的安危不管,沒頭沒尾地突然提起什麼謝司公和她的碗?
最有可能,就是這裡有他足夠信賴,能護衛他周全的人,甚至是與這些問話有些關系的人,隻是不在她視線之中罷了。
果真如此。
千鐘眉目間做足了訝異,看着那道料想之中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自屏風後步出,颔首走上前來,在她一步之隔的并肩之處站定,朝座上行禮。
“陛下容禀。”謝恂微微颔首,越過那隻碗上的疑問,一派風平浪靜道,“縣主今日早些确與臣說過此事,隻是言語間盡是一己之見,臣短時内無法排除她為裕王收買、有意前來擾臣視聽之嫌,且太平觀已做足安排,可應對萬全,故而暫未上報。為免縣主一意孤行闖去太平觀,惹出大亂,臣着人跟随,沒想到,縣主是想要入宮奏報。若早知縣主是要到禦前來,臣就帶縣主同來了。”
“陛下聖明!”千鐘忙道,“我要是跟裕王有勾結,我怎麼還會來跟您說這些啊!倒是謝司公,這麼大的事,不但不想着趕緊禀告您,還瞞着您替您做了主,他才像是那個跟裕王勾結的呢!”
謝恂不惱,笑笑道:“縣主雖不是自幼長在閨閣之中的貴女,但一應見識,終究都是自風言風語間浸淫出來的,在街面上混混日子尚可,若拿這些小聰明來揣度朝中機要,便是要贻笑大方了。”
千鐘也不惱,“我若揣度别的,确是我不自量力了,可您掌的那皇城探事司,不正也是從風言風語裡讨飯吃的嗎?我揣度您,正對路子。”
“……”
蕭承澤适時将手中茶盞不輕不重地往桌案上一頓,“咔哒”一聲輕響,打斷座下的二人。
“你二人所言,都有些道理,又好似都有些誤會。時辰也不早了,且先看看今日太平觀中是個什麼結果,再議吧。”
這是什麼意思?千鐘試探着再次急切道:“可莊和初要殺大皇子——”
“那就看他自己的運數了。”蕭承澤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