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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恂已有很久沒來過第九監這處密牢了。
手握重權,有些事隻需一句話便可,自不必親自來這不善之地沾染因果,何況,上了年歲的人,光是走下這些長得仿佛深入地府的台階,走進一團透骨的陰寒裡,已足夠消磨掉他所有的良善、寬和、耐心與公允。
更何況,他如今還是個不得不依靠拐杖行動的人,每往這陰寒裡深入一步,膝間傷處的疼痛便深入一分。
可這些麻煩與不适,都在看到那個被捆縛于刑架上的人後,頓然消散一空。
刑架上的人低垂着頭,一動不動,一聲不響。
人被押送來之前,就已除了官服,在這陰寒堪比地府鬼獄之處,袒露的上身映着幽幽青藍火光,白而細膩的肌膚上泛出薄薄一重藍暈,若非胸前還有那道包紮着的傷處礙眼,就真如冰雕的一般了。
刑架也不是尋常的刑架。
謝恂特意下的吩咐,為他安排了一副矮刑架。
莊和初身形颀長,捆縛在這樣的刑架上,一雙長腿隻能曲着,站不直亦舒不開,尤其膝間繃着的力道最是讓人難熬。
如此稍稍捆久些,無需動手,便能讓這人對他此刻膝間的痛楚感同身受了。
隻這一捆縛,已極盡羞辱,極盡折磨。
“好好的陽關道不走,非要到這陰間裡做鬼。”謝恂暢意地一歎,擡手取下臉上那張沉重又兇煞的面具,轉過面來看看那青面獠牙的紋飾,好笑地搖搖頭。
第九監密牢裡原沒有這些個啰嗦東西,都是莊和初接任第九監指揮使之後添的,這是他作為司公所用的一套,與旁人的都不同。
更兇煞駭人,也更啰裡啰嗦。
曾經為着這個人在第九監的威嚴與臉面,他折騰這些,謝恂也沒說什麼,如今再不必顧慮什麼了。
謝恂又一歎,丢開這無用的東西,“又是面具又是鬥篷,你這些個花裡胡哨的心思,若都好好用在正途上,也不至于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了吧。”
刑架上的人似是被極大消耗了體力,緩緩擡頭,未開口,先吃力地咳了幾聲。
“司公此言差矣……”咳聲落定,再開口,雖暗啞虛弱,仍字字清晰平和如舊,“過往第九監,為保在此當差之人嚴守秘密,一入此地,便再不能出,終生不見天日,這才是這處密牢被司中人喚為陰間之故……以面具遮住彼此及往來者面孔,再輔以合宜的班次編排,多重監察管束,便可使這裡至少八成的人,能如其他衙門官差一般,可以在下值之後回家去,看看日月星辰,看看燈火,看看心裡惦念的人……看看他們在此付出非人之勞苦,所守衛的一片太平。”
刑架上的人緩緩說着,稍稍擡起目光,落在謝恂身上那件厚重的鬥篷上。
這領彰示着皇城探事司總指揮使身份的鬥篷,上面的金絲銀線比他第九監指揮使的那領更繁複,更奪目,也更威嚴。
但面料底色皆是一樣的。
“至于這鬥篷……在此處,被這青藍火光照着,似是一片烏黑,但隻要走出這裡,被天光、被尋常燈火一映,便能發現,它其實是赤紅的。因此,他們每一次離開這裡,都會得到一次警醒,黑,隻是唬人用的僞裝而已,朝廷與他們自己,都不曾忘記他們的一片丹心。”
謝恂眼見着那刑架上的人又擡了擡眸,直望進他眼中,目光盡是一片比這密牢更為冰冷的寒氣。
“所以……這裡不是什麼陰間。這裡的鬼,便是有,也就隻有司公你一個。”
謝恂怔然片刻,忽而失笑,放聲大笑,蒼老的笑聲在空闊的四壁間回蕩着,如無數九幽厲鬼盤桓着尖嘯。
笑聲落定,仍有駭人的餘響。
“莊和初啊莊和初……殺過那麼多人了,還是去不掉這一股子書生的酸腐氣。”謝恂彎着笑眼搖搖頭,撐着拐杖,慢慢踱去刑架旁那一排排懸列石壁上的刑具前。
自坐上司公的位子,謝恂便沒在各監差事的細節上多做過問。
莊和初接手第九監以來,審訊之事上鮮少有遲遲不得結果的情況,交來的供詞上一般不會提及審問的過程,謝恂也未曾細究,這會兒走近了細細看着這些刑具的磨損,便知道,這些年來從未有它們的用武之地。
謝恂伸手,在這一個個昔日熟悉的老夥計上輕輕撫過。
“明珠蒙塵,可惜了。想當年它們在我手上,有一件算一件,可都是物盡其用的。用這個,我可以從人身上剮下一千片肉,還保他氣息不絕……這個,可以敲斷人身上的每一根骨頭,而皮肉分毫無傷。”
謝恂邊說着,邊一一取下,又一一放了回去,“不過,這些都是對外人的招數了。不管怎麼說,你在我手下當差這些年,單憑這道情分,也要對你關照些才是。”
刑具盡數陳列在刑架之後,捆在刑架上的人看不見背後之人在挑揀些什麼,依舊面不改色,平靜如無波古井。
“下官提醒司公一句,這囚室中隻你我二人,無第三人錄供詞為證,不合章程,便是我在司公關照之中吐露了什麼司公想聽的話,也不能作數。”
“诶,誰說是要問什麼供詞了?”謝恂一面在琳琅滿目的刑具間興緻盎然地尋覓着,一面和善地道,“今日來,隻是想與你推心置腹地說說話。你說你啊,也不是毛頭小子了,有家有室的人,還是這麼不知輕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走條絕路。”
“下官不知,司公所謂的大好前程,意指為何?”
謝恂無奈笑笑,“與你說了那麼多遍,看來,你是一句也沒聽進心裡去啊。”
“若司公是指,照您的吩咐,拿錢辦事……那司公昨夜拿與我看的,有關兩位外使的司中存檔,為何在幾道關要處皆有篡改?倘使下官當真照此安排行刺,絕無成算。”
刑具前那不時傳來的悉索聲不知何時斷了,話音略略一停,便是一片死寂。
刑架上的人就在這一片死寂間緩聲道:“所以,自一開始,司公便沒想過給下官什麼大好前程,下官無論進退,皆是絕路。對嗎,司公?”
良久,才聽身後刑具前傳來一歎,“非也。絕路與絕路之間,也有區别。”
“有何區别?”
那在刑具間尋索的悉索聲再次響起,“你乖乖聽話,我會心情好些,你的絕路,走起來便會比如今這條輕松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