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上元節大赦這回事,千鐘遠比蕭廷俊記得更深。
每年上元節的這個時候,城門周圍都會烏泱泱地擁着一群人,其中必會有得赦之人的親屬,待宣了名單後,朝那些喜極而泣的人湊過去讨賞,八成不會空手而回。
她的确是看準了這個日子。
但她這會兒來見蕭廷俊,為的卻不是讓他使這把勁兒。
“您說得是!我一定在這之前弄個清楚。不過,還需得您盡快進宮去,先在皇上那把話墊下,不然晚些裕王一進宮,在禦前說起那些颠倒黑白的話來,若是沒有您把握着,這唯一的機會也難了。”
千鐘正色起身,紅着眼眶走到蕭廷俊身前。
“您到底是在這事上受害最大的,您的話在皇上那必定一句頂十句。外頭的事,我總能想到法子,宮裡可就隻能靠您了!”
千鐘說着,一拎衣裙屈膝便要拜,蕭廷俊忙擱了杯盞,一手将人攔下。
“不必如此——”
“殿下!”蕭廷俊才将人攙了站定,忽聽風臨遠遠揚聲急喚,循聲看去,人像一道風似地朝水榭跑過來,還沒跨進水榭,便急惶惶地報,“裕王來了!”
蕭廷俊臉一闆,頗沒好氣道:“你就說我傷得厲害卧床不起——”
話沒說完,已被一陣官靴底子齊齊踏在石闆地上的如雷聲響截斷了。
一個讓人遍體生寒的話音夾在其中,不疾不徐地步步迫近,“大好的日子,說這樣的話可不吉利。”
千鐘循聲看去,就見裕王帶一隊裕王府侍衛長驅直入,雲升一步不落地追在旁邊,活像個看家護院不力又必得堅守職責的小狗,竭力做着毫無作用的阻攔。
蕭廷俊臉色陡然一沉,到底咬了咬牙,看着人施然踏進水榭,硬邦邦道:“裕王叔這架勢闖進來,也不像要給我讨吉利的。”
“本王來等大殿下一起進宮去。大好的日子,本王為尊為長,便護你一程,免得半途再冒出個看你不順眼的,再朝你招呼一刀,又要牽累京兆府不得安生。”
不請自來的人捋着手上的馬鞭,瞥了眼蕭廷俊那過于閑适的裝束,寒眉一皺,“時辰不早了,送大皇子去更衣,本王就在這兒等着。”
裕王府侍衛應聲上前,雲升風臨一驚,忙緊護蕭廷俊身旁。
“殿下……”風臨話音不高不低道,“時辰确實是不早了,您得早些進宮,還要先去皇後娘娘那行禮問安呢。”
雲升忙也道:“您給晉國公備的禮,紮盒子的緞帶有好幾樣,正等您過目。”
粗糙了些,高低也算是個台階,蕭廷俊梗着脖子一哼,“那還是母後和晉國公要緊。裕王叔,我就先失陪片刻,你自便吧。”
蕭明宣也不與他在這些字眼上計較,看着雲升風臨伴了他走遠,冷然輕哼,轉手将馬鞭往近旁的侍衛一遞。
侍衛接了馬鞭,便會意地盡數退出水榭,圍守在外。
水榭中終又隻餘二人了。
蕭明宣緩步踱到蕭廷俊的位子上,反手一揚披風坐下來,拿起蕭廷俊那杯還沒動一口的乳茶端詳着,問向那一直老實站在一旁的人。
“梅縣主到這兒來做什麼?”
千鐘老實地低着頭,“為着我兄長失蹤的事,想跟大皇子合計合計,求他幫幫忙。”
蕭明宣輕輕搖蕩着杯盞,聞着那過于甜膩的氣息,“有梅重九的消息了?”
千鐘搖頭,“京兆府那麼大的神通,都沒尋着,我哪會有什麼消息呀?我隻是想着,他從前就是個說書先生,在皇城裡跟人沒仇沒怨,眼睛也看不見,誰會跟他過不去?想來想去,也就隻有一種可能了。”
“嗯?”
千鐘擡起一雙滿是憂心忡忡的眼,“您說,會不會是有人急着想聽後半截的《四海蒼生錄》,把他給綁走了?”
“……”
蕭明宣忽然有點後悔讓人把那馬鞭拿出去了。
“梅縣主這想法倒是别緻。本王會着人循着這個好好查查。”蕭明宣擱下茶盞,摸過一旁的夾子,擺弄起箅子上灼烤的那些東西。
皮烤透了,滋滋冒着聲響,像極了人臨死前最絕望的那種哀吟。
蕭明宣聽着這令人舒心的響動,森然的話音也輕快了些許,“有一事,梅縣主該有些興趣,本王正好告訴你,算是一件上元賀禮了。昨夜,謝老太醫在回府的路上暴斃了。”
蕭廷俊滿意地看着那雙眸子中頓然盈滿如假包換的愕然驚色,又緩聲徐道:“因他身上背的罪過不宜聲張,昨夜先拉去檢驗了,核查過并無異樣,今日才将屍首送回謝府。對謝府會說,他是今晨在太醫院因公事操勞猝然病故的。”
驚愕歸驚愕,隻消在驚愕間略抽出一縷神思想想,便也能明白,那般情形下,謝恂該比誰都清楚自己要面臨些什麼。
畏罪自裁,求個人死罪消,保全謝府,也不為怪。
以他那些往日在别人身上用慣了的手段,這一回用到自己身上,瞞過羽林衛,瞞過天下人,也都不為怪。
千鐘心頭既有種一塊石頭落地的陡然一松,又有種說不出的空落落的酸楚。
不管怎麼說,這一回,那人是真的死了。
蕭明宣夾了一顆烤裂了殼的栗子,饒有興緻地端詳着,餘光越過烤栗子散出的絲絲縷縷熱氣,打量那僵立着的人。
“怎麼,梅縣主對他還有什麼放不下嗎?”
千鐘垂着眼,緊緊揪着指尖,喃喃道:“不管怎麼說,我都喊過他一聲爹。”
蕭明宣嗤笑一聲,還未等開口,又聽那喃喃聲響起。
“聽說,謝統領跟謝老太醫一直不合,您說……謝府的家産,能有我一份嗎?”
蕭明宣手上的勁兒一時沒穩住,夾子一滑,“嗖”一聲,圓溜溜的栗子飛離禁锢,劃過一道飽滿的弧線,直躍出窗去,掉到窗下尚未化開的冰面上,“當啷啷”一串脆響。
“……”
蕭明宣丢開那晦氣的夾子,不接她這荒謬的話茬,轉又問道:“聽聞你一早去大理寺獄見了莊和初,他情形如何?”
千鐘手指一頓,暗暗一驚。
話聽到這處,才忽然反應過來,這人氣勢洶洶來這一趟,不是為的什麼找大皇子一起進宮去。
是知道了她去過大理寺獄,又來了這裡,專程到這兒來堵她的。
這可太好了。
她火急火燎來找大皇子這一趟,一個最緊要的目的,就是想将大皇子早早哄進宮去,免得他聞聽什麼風聲,忽然跳出來橫插一杠子,亂了她的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