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相較而言,大理寺獄的獄吏遠比京兆府的要和善許多。
能囚于大理寺獄的犯人,要麼身系各地州府衙門報來做死刑複核的大案要案,要麼就是罪過大到已無法用一身尊榮相抵的宗室親貴、朝廷官員。
換言之,一半是一腳已邁進閻王殿的,另一半,往日裡風光慣了,進到這裡走一遭,便是有命出去,多半也被抽幹了心氣,折了精氣神,也難再享幾時陽壽了。
陽間的人何必去為難陰間的鬼?
還有極少數的,來到這兒,就好比那燒得通紅又千錘萬擊過的鐵片淬進冰涼的水裡,聽着裂骨斷魂的哧啦一聲,再拔出來,便是精光湛湛、所向披靡的驚世寶器。
與這樣的人結下仇怨,更是麻煩。
但不管怎麼說,牢獄就是牢獄,旁的都可以通融一二,唯獨一樣,誰能進來,誰能出去,容不得一星半點的差池。
所以,以往進出之令都甚為明确,何人可以提審,何人拿什麼憑證可以探視,都是一清二楚的準話。
莊和初這一處卻不同。
旨令李惟昭接人入獄時,便有一句話一并給到李惟昭——無論何人來大理寺獄探訪,無論有無旨意,隻要莊和初願意見,那便讓他見。
雖古怪,卻也不是全無頭緒。
以李惟昭對莊和初這個人以及“願意”這個字眼的了解,心裡已大緻列下一張名單。
是以晌午過後,裕王府未領旨意就差人來見莊和初時,李惟昭雖未一口拂絕,但也在去問莊和初的路上就把回絕的說辭打好了腹稿。
“裕王府的……什麼人?”莊和初也沒一口拂絕。
“是一位年輕侍女。說是上元佳節,奉裕王之命,來探望莊大人。”李惟昭看着那仍未搖頭的人,來時的笃信也頓然對半削減了,不得不慎重問上一聲,“莊大人要見嗎?”
那挨靠牆壁而坐的人一時不語,隻勉力擡手,小心翼翼地拿過身旁那隻小巧的花燈,輕輕安頓回将它送來的食盒裡,又在鐵鐐的叮當碎響中頗費了些力氣蓋好食盒蓋子。
似是再沒有餘力将這收好的食盒拎起來,到底隻将它朝李惟昭略推了推。
隻這再簡單不過的一番動作,已使人亂了喘息,“煩請……李少卿,待我好生保管。一炷香後,請那姑娘過來吧。”
李惟昭也隻詫異片刻就相通了。
那侍女雖有裕王府的幹系,但終歸是奉命而來,若辦不成差事,以裕王那脾氣,她怕是連今晚的月亮都見不着。
這人為着不牽累無辜郎中,可以硬熬着一身傷病,如此一副要了命的菩薩心腸,又豈能忍得住不去渡化這一場送到他眼前的災厄?
何況,雖說裕王府要送的東西實在不像懷着什麼好意,但那侍女還算端方有禮,看着不似什麼不善之輩。
料也鬧不出什麼事端。
一應手續行完,估着時辰,李惟昭便着獄吏将人送了去。
莊和初合目倚牆坐着,聽得那意料之中的腳步聲邁進牢門,漸漸走近,也不擡眼,便緩聲道:“莊某……先恭喜蘇姑娘了。”
那端方又輕盈的腳步忽地亂了一亂。
也隻亂了一步,便又踏回到原本的節律上。
“奴婢蘇绾绾,奉裕王之命,來探望莊大人。”蘇绾绾不急不忙地走上前,垂手颔首而立,不失禮數又居高臨下地看着眼前人。
數日不見,這人已如外面那些冬日冰雪一般,消融得不成個樣子了。
一件寬大的大理寺囚服松垮垮地披在肩頭,襟懷開敞着,渾身血污一覽無遺,無論盤膝而坐的雙腳,還是虛置身前的雙手,都清清楚楚墜着沉重的鐵鐐。
那束縛着手腳的鎖扣下,皆有行行血迹垂落,橫斜過那些蜿蜒的青筋,如血蛇一般纏在那白如霜雪的肌膚上。
明明是狼狽已極之人,面上依舊一塵不染,鬓發紋絲不亂,如此端坐着,不知怎的,隻是稍稍離他近些,便覺後脊生寒。
仿佛靠近的不是一個傷重的人,而是索命的鬼。
那鬼合目聽着,蒼白的唇角微微提起一個溫和的弧度,兀自接着他自己的話道:“恭喜蘇姑娘……自金百成身故後,重得裕王信重,來辦這趟滅口莊某的差事。不過,莊某要讓蘇姑娘為難了。我塵緣未盡,心有挂礙,至少……今日不想死,如有得罪之處,望蘇姑娘海涵。”
蘇绾绾怔然一愣,忽地明白那森然寒意從何而來,不由得心頭暗暗一松,啞然失笑,蹲身将拎在手中的食盒輕輕擱下,打開蓋子。
“莊大人錯會了。裕王吩咐,大理寺奉旨辦差,衣食上必不會怠慢了莊大人,但莊大人這樣的讀書人,一日無書卷在手,定必比受什麼刑罰都難受。是故,值此上元佳節,特着奴婢前來,為您送套有意思的書,解解悶。”
那雙靜靜合了半晌的眼終于動了功,緩緩睜開,目光不偏不倚,正落進那食盒中。
一落進去便蓦地一定。
約莫有五六冊書,整齊地摞在這食盒裡,最上面一冊的書封上,赫然寫着“四海蒼生志卷一”。
目光凜然一擡,挾着一道比适才更深重的寒氣直落到蘇绾绾面上,話音依舊和氣。
“裕王該不會是喜歡聽梅先生說書,想要莊某續寫這篇書稿吧?”
蘇绾绾姿态端莊地蹲着身,恭順又不失王府氣派,略略放低些聲,含笑道,“裕王想給莊大人一條活路,怕莊大人不信,特意着奴婢前來,讓莊大人親眼看到奴婢活着,便是最有力的承諾。”
莊和初眉心微動,那定在蘇绾绾面上的目光裡升起一重薄薄的雲霧,似是在雲霧中竭力尋索着一個朦胧的形廓。
“裕王所指,不是金百成那回事。”蘇绾绾彎起描畫精細的眉眼,“奴婢與您的緣分,遠在裕王之前,隻是,之前一直不曾以真面目相見。”
言至此處,蘇绾绾有意頓了頓,看着那眸中雲霧随着瞳仁驟縮遽然散去,便知道這人心中已有答案。
但還不夠。
還需得她親口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才能掐滅這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蘇绾绾略略擡眸,看向系在這人發間的那痕紅繩。
莫相離結。
如此兒女情長的物件,想也知道是何人系上去的。
“奴婢相信,以莊大人的本事,不必離開這裡,就有無數法子可以驗證奴婢口中每一個字的真僞,所以,您盡管放心,奴婢絕不會有半字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