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也不是非要把這罪名釘死在她身上不可,隻是她這些辯駁之辭實在有失常日的水準,好像隻是因為面對的是他,就不屑于好好動動腦子了。
“郡主怕是忘了吧,這上面可不止有白紙黑字。”
那簿子在蕭廷俊手上一轉,朝她亮來。
“郡主還記得這個嗎?”蕭廷俊伸出一根指頭在那頁下端近邊角處點了點。
那是滿頁黑字裡少有的一抹紅痕。
是一道沾着朱砂印泥蓋上的指印。
千鐘不以為意,理直氣壯道:“白紙黑字都能造僞,一個指頭印子又怎麼造不得?您叫外頭這些人挨個印上一圈,保準能找見好幾個指印子和這一般大小的。”
話音未落,擁在門口的人群裡就嗡然響起一片哄笑聲。
蕭廷俊忽然有些釋然,又有些感慨,從前覺得她七竅玲珑,冰雪聰明,如今看,離了起碼的見識,再多的聰明也是枉然。
她身後那既有見識又有聰明的人,分明想尋隙說句什麼兜底的話,蕭廷俊半點空隙也不與他留,拿着那簿子向前兩步,直送到千鐘眼前。
如此之近,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見,那指印很小,但印得老實,足夠清晰地顯出那指肚上的每一絲凹凸紋路。
“指印能用來防止文書造僞,不在指頭的形狀大小,而是世間每一根手指上的紋路都是絕無僅有的。”
那剛剛還理直氣壯的人蓦地一愣,怔然看向自己的一雙手。
“郡主既如此笃定自己從沒來過此處,也從沒寄存這些銀铤,想必你的指印也絕不會與這一枚一模一樣。”蕭廷俊冷不防地一伸手,一把抓過千鐘的手腕。
千鐘一驚,慌地掙紮,“我冤枉——”
蕭廷俊才捉住那細瘦的腕子,沒等往櫃上去尋印泥,忽覺自己手臂上扣來一個莫大的力道。
這一記之快,就是離他最近的風臨也沒來得及反應。
力道之強硬,驚得蕭廷俊手上一松,那在驚惶掙紮的人一下子掙脫出去,那扣在他手臂上的力道也随之如雲煙散去。
隻在他衣袖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褶皺,證明确有其事。
莊和初松了這驚得滿室一陣騷動的力道,一步退後時張手将千鐘半掩到自己身後,儀态恭順,面上無波無瀾。
“大殿下還請三思,縱是指印一樣,也無法——”
“若指印都不能做憑據,那天下間各種文契還算什麼?指印就是鐵據!”蕭廷俊緊着後牙惱然截下話,将簿子往身後一遞,揚聲喝道,“來人!請郡主用印。十個手指都印全,以保公允。”
雲升應聲上前來,尚算恭敬地向千鐘請了一聲。
千鐘遲疑片刻,又嘟囔了聲“反正我就是沒來過”,到底一步三磨蹭地随着雲升過去了。
莊和初正要跟過去,蕭廷俊一步上前,正将人截下。
蕭廷俊一路過來尋人的時候,心中還有些惴惴難安,擔心在大庭廣衆之下把話說得過重,要傷了這人的心,又擔心話說得不夠重,怨憎之意不夠顯見,難達目的。
可在街上一眼看到他這難得一見的光鮮打扮,心裡就生出一簇真真切切的無名怒火。
他知道這人今日是為着什麼事去的裕王府。
人不會為了不情不願的事專程做一番打扮,何況是往光鮮奪目裡打扮,他打馬從街上過去時,在那麼璀璨的上元熱鬧裡,遠遠都能一眼看見那道身影。
這一向處處淡泊無争的人,衣裝上從不搶眼,成親那會兒也不過如此。
手臂上被陡然抓握的那處還在隐隐脹痛着,如一把幹柴,愈發助長火勢。
“忘了恭喜莊統領,剛剛丢官罷職,就托謝府一門喪事的福,從裕王府撿了份侍衛統領的美差。”
蕭廷俊一雙虎目含着躍躍的火光,毫不客氣地在這副光鮮得刺眼的衣冠上打量一番,“看得出,莊統領甚是珍惜這機會,還沒披上那身犬皮,就已頗有些鷹犬氣度了。”
裕王請下旨意不過才半日,莊和初的這個新去處還沒在皇城裡傳開,乍被蕭廷俊如此高聲揚出來,擁在門口的人群間頓時驚聲四起。
莊和初坦然笑笑,淡聲道:“在其位,謀其事,大殿下莫怪。郡主一介弱女子,沒有武藝傍身,大殿下如此行事,實非君子所為,也顯得有失公允,莊某攔阻,亦是為大殿下官聲着想。”
“那可真是叫莊統領費心了。”蕭廷俊咬牙道,“我看莊統領有句話說得在理,在其位謀其事。今日這些銀铤,郡主未必知曉其中蹊跷,倒更有可能是被人蒙蔽,無知無覺間經手了這筆贓銀。莊統領已和郡主夫妻義絕,今日還伴着郡主出行,是我裕王叔的差遣嗎?”
一聲聲莊統領擲過來,莊和初面色不改,還是不緊不慢道:“莊某無半字虛言,确未曾見過這些銀铤。此事隻要殿下理據充足,裕王府定配合到底。”
“莊統領可真是沉得住氣——”
蕭廷俊話沒說完,雲升已一手捧着記檔簿子,一手拿着張印足了十個指印的紙,匆匆回到他身旁來。
雲升壓低聲道:“殿下,卑職已比對過——”
蕭廷俊揚聲叱道:“你嗡嗡什麼?大聲說!”
“是……”雲升有些為難地清清嗓,到底放開嗓門道,“卑職已反複比對過,郡主雙手十個指印,與印在底檔上的這枚,皆不相同。”
蕭廷俊一愕,“什麼?”
雲升壓低話音,說得更明白些,“底檔上的這枚,當真不是郡主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