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的話其實沒錯。
賭鬼總會平等的憎恨一切。
勸他收手的人、誘他下注的人、操盤賭局的人、僥幸赢錢的人,在賭鬼的眼裡,沒有人無辜。
穹被極樂一番話驚到,不解地蹙眉:“恨我?我可什麼都沒做。”
“沒做?你以為,你赢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極樂輕笑,意味深長地道,“對你來說,這些愚蠢的賭鬼……就是錢包呀。”
穹一時啞然:“……”
“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極樂親昵地将下巴搭在了穹的頭頂,邊玩着穹微卷的發梢,邊慢吞吞地道,“賣掉房屋田地、妻子兒女、甚至自己的髒器,隻為了再來一把,一舉翻盤。”
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說話,極樂卻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湊到他耳邊低語,“當然,這些和你有什麼關系呢?你赢了錢,僅此而已,至于那些賭鬼的家人……是會被完整賣掉,還是會被掏出内髒分開賣掉,誰在乎呢?”小女孩的聲音帶着濃濃的嘲諷與惡意,哪怕是穹也不會聽錯。
他終于意識到虎克的不對勁,呼吸一窒,想說些什麼,卻先一步敏感地察覺到周圍的人群的躁動。
“該死的……該死的貴族!!”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的賭鬼終于狼狽地站起身,他踉跄着走了幾步,猛地擡眼,盯緊了擂台上的丹恒。傾家蕩産的絕望、憤怒、憎恨,一股腦湧上心頭。他罵罵咧咧地扒開人群,瘋狂搖晃着擂台外用來隔絕人群的鐵絲網:“滾出來!該死的貴族!!把我的錢還給我!都怪你們!就是你們這些上城區大少爺!壓榨我的勞動力!還要來這兒把我當猴耍!打假賽!耍小手段!把我的錢還我!還我!!!”
這一舉動像是某種信号,輸光的賭鬼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憤怒和不甘,他們爬上鐵絲網,用身體的重量拖拽它,攻擊所有上前阻礙的人,瞳孔猩紅,表情猙獰,不像人類,更像瘋狂的野獸。
“怎麼回事?!”穹下意識護住懷裡的小女孩,往後退了兩步。
可不等他理清現狀,周遭又爆發一陣喧嘩。
這次,不止輸錢的賭鬼,連赢錢的人們都開始不對勁起來。
“貴族?那個黑發的是貴族?上城區的貴族?!”
“就是他們!關閉了通路!把我們扔在地下給他們當牛做馬!自生自滅!”
“呸!!什麼上城區的大少爺?!不還是吃着我們的血肉汗水長大的!!”
“該死的混蛋!壓榨我們的人渣!!”
不對勁!穹立即意識到問題,就算這群人有怨氣,也不可能隻因兩句話就被挑撥,甚至豪無預兆地爆發——有貓膩!
但現在場館裡亂作一團,攻擊擂台的,互相攻擊的,穹根本沒時間尋找根源,隻得護着懷裡的小女孩,盡量往擂台靠,“丹恒!三月七!我來了!你們撐住!!”他想捂住虎克的眼睛,卻發現懷裡的女孩正埋首在他脖頸處,肩頭微微顫抖。
糟糕……難道是因為目睹了這麼可怕的場面,哭了?
穹手足無措地試圖要安慰她,“虎克!别害怕,我會保——”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極樂克制不住地大笑起來。
穹:“……虎……克?”
“如果這些人就這麼登上台,會不會把丹恒撕碎?!”極樂笑得喘不上氣,“你們開拓者不是很在意平民死活嗎?應該不會還手吧?”
“一定很有趣!”七零八落的四肢,爛成一團的内髒,還有漫天飛舞的血肉……
“虎克!”穹有些着急地抓住極樂胡亂揮舞的手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極樂混沌城一團血霧的思維,在對上穹那雙飽含擔憂的眼眸時,忽然清晰了起來。
拳擊館内的鬥争已經升級,許多人見了血,哀嚎、怒罵、求救聲同時爆發,被前所未有的混亂裹挾着,連這裡的負責人都紅着眼和觀衆們打了起來。
隻剩下擂台上丹恒和三月七,顧忌着周圍都是普通人,不敢下重手,正在勉力抵擋圍攻。
“你們隻有三個人,沒法阻止事件升級,”極樂冷靜地給出解決方法,“撐到地火的支援到來吧。”說完,他撐着穹的肩膀,輕輕一躍落地。
“虎克?!”穹着急地伸手想抓住極樂,卻被對方側身躲了個空。
小女孩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穹,任憑他怎樣呼喚,仍舊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這麼大的群體鬥毆事件,周圍的居民當然也有所察覺,許多路人都靠近了拳擊館想看看熱鬧,唯有極樂逆着人流去了磐岩鎮邊緣,一頭紮進已經遍布裂隙的廢棄城鎮中。
廢棄的城鎮早就沒了供暖設施,寒冷蕭瑟的街道上,無人的民居敞開着大門,隻剩下虛卒在四周遊蕩。極樂踩着房頂的瓦片,目光迅速掃過一扇扇門窗,尋找着能短暫休憩的地方,最終在一座大宅外,發現了一個簡陋的小型兒童樂園。
這裡沒有虛卒,隻有幾串彩燈,勉強照亮了昏暗小廣場上的生鏽滑梯。風一吹,旁邊的老舊秋千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更顯寂寥。
這當然算不上什麼好去處,但極樂此刻也沒有其他選擇,靠坐在滑梯台階上急促喘息。
腦海中充斥着的各類負面情緒還在沸騰,心跳、脈搏、體溫、都跟着上升,這讓極樂很難分心去思考,隻得抱膝縮成一團,努力壓制那些不停冒出的陰暗想法,閉着眼等待它們消失。
他等了很久,直到傍晚才緩緩睜開眼,舒了口氣。
他很容易被情緒影響,也能用情緒影響别人。就像娜塔莎,隻要被極樂捕捉到憐憫,極樂就能将那一絲憐憫,變成足量的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