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方才的負面情緒還沒有完全脫離軀體,又或者是,他本來就對面前這個天真的少年有些許惡意。
極樂笑眯眯地站起身,褪去了僞裝。
下城區的傍晚總是昏暗,可極樂卻像發着光。
他雪白的耳羽輕輕晃動,像幼鳥撲簌羽翼,柔軟的近乎可愛。
穹的視線也不由地随着極樂的耳羽動了動,随即落在了極樂頭頂的天環上。
這枚天環與穹印象裡,天使的光秃秃金圈有很大不同。
數條金色的荊棘相互纏繞,間或點綴着幾朵不知名的花,像白玫瑰,又遠比玫瑰更小巧精緻,泛着朦胧的光暈,像一頂精心制作的花冠。
而頂着精緻花冠的男孩,看起來就像壁畫中的小天使,他微微偏頭,耳羽也跟着傾斜,“既然知道我不是虎克,為什麼還來找我?”
穹反應慢半拍地回答:“你當時不太對勁,我有點擔心。”
一片混亂的地下拳擊場,誰也說不準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會不會被誤傷。
極樂潔白卷翹的睫毛微動,過了會才問道,“所有開拓者都像你一樣嗎?”
“什麼?”
“隻因我看起來是個孩子,就将過剩的同情心不由分說地強加給我。”
穹歎口氣:“……你說話一定要帶刺嗎?”
“不然呢?我們應該算敵對吧?”極樂點點自己,“小偷。”又點點穹,“正義的銀河棒球俠先生。”他調侃似的加重了最後一句話的讀音,像是嘲諷,又像是挑釁。
“你真是……沒有敵對,我又不是來抓你的!我隻是——”穹略有些為難地撓撓頭,難得有些着急,“和你是小偷無關。和年齡、身份什麼的都無關,我來找你是因為,”他揮了揮手中的球棒,“我們一起打過虛卒!”雖然是穹在前面開路,極樂在後面加油。
“一起玩過遊戲!”但捉迷藏輸得太快,穹懷疑極樂作弊。
“一起聊過天。”失憶症患者互助會歡迎所有人加入,不管有病沒病。
“你請我吃過棒棒糖!”可怕的嗅鹽味,到現在也記憶猶新。
“我也請你吃了棉花糖!”不太甜,還摻雜着磐岩鎮特有的金屬氣息。
“還一起逛過街、賭過拳、你還坐在我肩上看過比賽!”
“所以,”穹理直氣壯地說,“我來找你了!”
“……”極樂望着穹,像在看一隻令他難以理解的奇怪生物。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當成朋友?”
穹沖極樂露出一個燦爛笑容:“是啊!”
“……哪怕我是個小偷?”
“那不重要,”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裡有歧義,撓撓下巴,“呃,不是,那很重要,但你除了偷分裝快樂好像也沒幹啥壞事,代表你還沒壞到無可救藥……啊,不過偷東西可不行!之後我陪你一起去找黑塔道歉!你年紀還小,黑塔應該也不會為難你……”穹叉着腰碎碎念個不停,話語裡的認真不容錯認。
極樂:“……”竟然還想着幫我改邪歸正。
他細細聽着穹的每句話,打量着穹的每個細微表情,動作,最後将屬于穹的特質總結出來。
熱情、善良、天真、純粹、從不被規則和常識束縛,随心所欲,自由得過分……也鮮活生動得過分。
他看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人。
擁有着完整的人格,健康的人際關系,人生最大的困擾可能隻是期末成績不高,回家會被訓斥的普通人。
……這樣不對。極樂低聲喃喃。他不該是這樣的。
但穹又該是什麼樣呢?
被人為制造出的星核容器,注定了在未來的某天,會被人打開取走星核。
所以,沒有記憶、沒有人格、沒有自我——才應該是穹啊。
就像我。極樂想。一個裝着他人情緒的空殼,沒有感情,沒有善惡,同樣也沒有自我。
……我們明明有着相同的起點,類似的經曆。
明明如此相似。
可為什麼……為什麼你能變得有血有肉?
“憑什麼……隻有你能‘活過來’?”
“什麼?”穹沒聽清,往前走了一步,卻被極樂制止。
“不行哦,星穹列車的開拓者竟然要和小偷當朋友,”極樂甜甜地笑,“是打算開拓一下犯罪之路嗎?你的朋友們,難道不打算阻止你一下?”
“嗯?可是三月和丹恒知道你在雅利洛後,都挺擔心你的。”
可到底是擔心極樂,還是擔心極樂會引發事件,就不得而知了。
極樂當然不會領這個情,但笑容裡仍然多了兩分感激和動容,“丹恒哥哥和三月姐姐竟然這麼關心愛護我,我好開心,謝謝你們!”
穹下意識擡頭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