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什麼!”
北冥蘊兩手一攤,道:“那你讓我怎麼解讀呢?”
此刻第三方的女聲突然響起。
“殿下無法講,我來講。”
北冥蘊被吓了一跳。
她本以為對方如此保密的态度,是不會讓第三人進入的。但顯然誤芭蕉擁有特殊的定位,侍從與書房密碼都不會攔阻她。
誤芭蕉快步走到兩人中間,架勢幾乎是防衛保護皇子的姿态。
北冥蘊忽然明白了,這名皇子不是别人,正是鋒王北冥缜。
“瑤妃的瘋病不是廢位驅逐的理由,她犯了罪才是理由。”誤芭蕉說着話的時候,一眼不錯地緊盯着北冥蘊,“混淆血統是海境重罪。她偷走了皇後的女兒交換自己的死嬰。”
“皇後到底有幾個女兒?”
“一個。”誤芭蕉利落答道。
北冥蘊不太确定地問:“所以,她是我養母?”
對面兩人的面色一下子變得非常複雜。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在北冥蘊不耐煩的你們到底能說什麼的催促下開口。
誤芭蕉繼續說:“我必須向你坦白說,瑤妃最初的目的是報複皇後,她也幾乎成功了。皇後至死以為自己的女兒生下來就夭折了。兩名皇子也之後亡于戰争,甚至你一度也差點被殺。皇後的血脈幾近斷絕。”
北冥蘊更加疑惑了。
“那你們還敢讓我去找人?”
北冥缜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也沒得選。父王下令徹底抹去她的存在,不允許任何人提及和追問。所有的信息也全部消除。她從皇室的康養所跑了。我無法去查。”
“那麼,我有個條件。”
“條件任你開,隻有我能做到。”北冥缜立即承諾,無視于誤芭蕉急怒的警告。
北冥蘊瞟了一眼如臨大敵的誤芭蕉,笑了笑說:“我要帶貝蝶一起走。”
北冥缜皺了皺眉:“她不會和你走。”
“如果她想離開,我就會帶走。”
誤芭蕉趕忙一錘定音,生怕她再加碼:“就這麼說定了。”
北冥蘊度過了數周百無聊賴的米蟲生活。
海境成規是一種管天管地管空氣的東西。宮内真正能夠合規打發時間的消遣少到可憐,令人無聊至極。
北冥缜和誤芭蕉這倆真工作狂除外。
好在欲星移給她開放了藏書室的權限。
這座藏書豐富,體量恢宏的建築,據說還是鱗宮浪辰台的微縮版。雖然北冥蘊完全看不出這堪比國立圖書館的存在,到底微在哪裡。
“讓我直接接觸這些機密也沒關系嗎?”
這座藏書室是專為欲星移設立的,因此就在他的辦公室之後。師相畢竟是要員,因而不可避免地聽到看到許多東西。
欲星移聽了卻是一笑:“你從前也這麼問過。你是王的女兒,能有什麼關系。”
“海境成規,鲲帝女性不涉政罷。”
“那早是老黃曆了。你去苗疆之前,王就讓你和諸皇子一起觀政了。你在想什麼?”
在想自己居然能放棄皇子待遇出走苗疆的理由。
她心裡這麼想,但口中卻說的是另一件事。
“離婚手續不需要我到現場嗎?”
欲星移頓了頓才說:“會有人幫你處理好的。你當年很多協議簽得倉促,硯寒清會為你争取到合理的補償。”
北冥蘊沒應聲,心想是她的還是海境的補償?無非是讓苗疆多讓利。
大概是表情太明顯,被欲星移發覺,後者繼續解釋道:“很多事情不是看上去的那般。”
“比如說?”
“早期的族脈隔離政策,是為了應對大災害不至于無限擴散。甚至于皇後研究的那個時期,我們還很難保證研究人員的安全。她長期接觸污染研究,健康受到了很大影響。我不否認宮内府在繼承人問題上施加了壓力,但你不應該把一切都歸罪于王。”
北冥蘊嗤笑了一聲:“那麼皇室冠名她入宮後的研究結果又怎麼講?”
“皇室冠名的研究項目,能夠得到更充足的資源,否則僅她一介研究員根本支撐不了西宮這麼大規模的投入。允許婚後繼續研究并冠名皇室,是皇後當初提出的結婚條件。”
“你的意思是,她占皇室的便宜了是嗎?”
“我沒有這樣說。他們夫婦隻是強強聯合,選擇了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方式。”
“對所有人好的前提是,必須皇室得利最多。”
“别忘了,你也是皇室一員。這是鲲帝一脈的責任。”
“我已經開除族籍了。”
“若你真正這麼在意,我可以幫你向王進言。”
北冥蘊将頭一擺,下了逐客令:“師相一定有許多大事要辦,請罷。”
“這是我的藏書室。”
北冥蘊随即點頭起身:“抱歉,忘記了。”但很快被欲星移按了一下肩頭示意。
“不,你還是留在此處罷。王的想法,你慢慢會明白的。”
欲星移轉身離去,正讓出門外侍立的貝蝶身影。
按照宮規,她是不該立着門口這麼近的距離,有竊聽貴人之嫌。但因她得主子們看重,為人又活潑機靈,是以行宮上下也默認一些小小縱容。
鱗婢宮裝是統一制式,連發型也有品級規定。但貝蝶别出心裁地在發帶邊緣縫綴了一圈米珠,柔媚可人的鬓角也顯然經過精心打理。
看上去她似乎适應得很快。
貝蝶觑着北冥蘊的面色,大着膽子試探問:“您在同師相生氣嗎?”
“沒有。”北冥蘊否認了這一點,“隻是對某些事交換了一下意見。”鱗王有權生殺予奪,也應當決定所有人的價值和命運,這就是欲星移和她最根本的分歧。所以北冥蘊打斷了談話,繼續下去并不會有任何建設性的進展。
貝蝶按了按胸口,長出一口氣,面上滿是慶幸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北冥蘊暫時放下不快,有意另起一個玩笑說:“安怎?師相待你很嚴厲嗎,把你吓成這個養子?”
不料貝蝶卻回:“哪裡的話。師相溫文爾雅,平易近人,風趣又慷慨,待我也非常溫柔有禮。我擔心您和他之間存在什麼誤會。沒有就最好了。”
北冥蘊擡眼瞧了瞧貝蝶的小女兒情态,又望了一眼藏書室内無人,而後斂聲輕問:“你看上欲星移了?”
貝蝶驚了一大跳,雙目含淚,語帶嗚咽。
“您……您也覺得我不配是嗎?其實我也沒有太多奢望的,就是能這樣天天見到他就好。求您别告發我……”
“這有什麼可告發的?”北冥蘊直言道,“我覺得他不配。”
“啊?!”
“你才十幾歲而已,以後的日子還長着。而欲星移呢,年近四十,位高權重,至今單身,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那您……知道這個理由嗎?”
北冥蘊坦言:“現在不知道。”以前也許知道,不過這也不是現在的重點,“你還年輕,以後到苗疆工作……”
“不,我已經決定了,今後就在行宮侍奉您。”
“但也許我不會一直留在這裡。”北冥蘊道,“王相也不會。這裡隻是行宮。更何況,鱗婢三十歲才能放出去,且由皇室指配。這不是你原本的願望罷。”
“那我就請求宮内府,讓我去師相的府邸不就好了嗎?”貝蝶一臉期望,并理所當然。
北冥蘊沉默着望了她片刻,又确認一遍:“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想一輩子留在鱗宮?”
“是的。我非常感謝您給我的這個機會。也感謝王的厚恩大德。這裡賺得又多,活計又輕松,吃穿都好,還能天天看見他。我感到非常幸福。”
北冥蘊垂眸片刻,複又笑了笑,道:“……算了。你覺得好就可以。”
她忽然擡頭向着貝蝶身後的人影張望,露出一個訝然的神色:“師相?您怎麼回來了?”
貝蝶剛一回身,就被北冥蘊一記手刀打暈過去。
出現在藏書室門口的,不是欲星移,正是前來接應她的誤芭蕉。
誤芭蕉挑眉示意倒在地上的貝蝶,充滿揶揄:“殿下說過什麼?”
北冥蘊不理她,将門一合,就直接替換了鱗婢服飾,又把穿着苗疆常服的貝蝶搬到躺椅上,用打開的書頁遮住面目。
今日便是北冥缜找到的脫逃機會。
當三人最終來到一大片泛着斑斓金色,好似某種污水般的水域前時,北冥缜将一枚紅繩穿好的堅硬鱗片交給了她。
“保存好這件信物。在中污染區,會有人接應你。”
深藍色的鱗片鋒利卻不冰冷,觸手生溫。深海般的湛藍表面,隐約有金色的細芒急旋流動,與身後水域十分相似。
北冥蘊拿着看了一小會兒,就覺得眼暈。
北冥缜連忙提醒她:“不要一直盯着看,它會産生精神污染。”他接着又囑咐道,“一定要按照地圖的要求走。除此以外不要相信任何話和任何人。與污染共生的那些家夥,能不能稱之為人還是個未知數。”
北冥蘊笑了笑:“你這麼擔心,幹脆和我一起走算了。真的,你幫助我逃脫,被發現也是要受到清算的,一起走罷。”
誤芭蕉急眼:“你别再蠱惑——”
北冥缜搖頭打斷她:“不。我要留在父王身邊。皇姐,總有人要留在他的身邊的。父王也有他的難處。”
“那你多保重。找到瑤女士的消息,我一定會通知你。”
她告别了一句,就翻身投入了茫茫波浪之中。如魚歸大海,了無蹤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