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在萬重山的介紹下,朱時宜把瑤梁逛了個遍。
她嘗了各種美食,苦槠豆腐、辣炒米粉、鮮筍炒肉,都很好吃;
她逛過一遍古鎮,從街到巷,從頭至尾,看漁火飄逸、聞檀香冉冉,摸惹了銅綠的門環;
她學着做陶藝,将一團素泥拉成坯,送進燃燒的焚火,千錘百煉。
陶藝師傅讓她為瓷器落款。
......
月兒初上樹梢,小鎮寂靜。
坐在民宿前院,朱時宜擡頭望天。一陣冷風吹過,浮雲飄忽蔽月,月光盡失。
“你看起來有心事。”
朱時宜回神,她側過腦袋,萬重山雙腳交疊,手臂抱在一塊,單肩背着吉他,倚門框。
萬重山說得很準,朱時宜确實有心事。
“你看錯了。”但她不想說。
“行吧,哥不問,”萬重山提步走來,坐下,拿出吉他,“給你彈首歌。”
朱時宜沒聽過萬重山彈歌,她嗯哼一聲,伏身,手肘撐在膝蓋上,托着下巴,靜候“佳音”。
“别傻坐着呀,”萬重山痞兮兮地歪頭,朝她抛個媚眼,“給哥錄視頻。”
“......哦。”朱時宜好脾氣地應下。
經過幾天相處,她慢慢習慣萬重山這吊兒郎當的處事方式,和他也算是朋友了。
朱時宜悠悠拿出手機,對上萬重山。
“太遠了,拍不出哥的帥氣,”萬重山招招手,“靠近點。”
朱時宜懶洋洋地起來走近幾步。
“再近點。”
“要我手機貼你臉上嗎。”朱時宜損道,卻也靠近兩步,站在一個合适的距離。
“夠了夠了,”萬重山捋了下劉海,“給哥找個帥氣的角度!”
朱時宜繞着萬重山轉了一圈。
“哥,你沒有帥氣的角度。”
萬重山急了:“什麼話這是什麼話!”
他直接全方位指導朱時宜的拍攝。
......
拍闆、壓弦、擊弦,指彈前奏起,指尖手腕配臂肘,萬重山輕點着身子,來了首《青花瓷》。
朱時宜整個人都被音樂勾了去。
景瓷鎮是青花瓷的起源地之一,瑤梁更是重中之重。
在這人煙寥寥的藝術發源地,聽着這首家喻戶曉的歌曲,朱時宜有些感歎,不禁開口,跟着萬重山哼唱。
“臨摹宋體落款時卻惦記着你——”
......
腦海閃過下午制瓷的畫面。
她下意識地寫了個“潘”。
......
朱時宜噤了聲。
這兩天,她故意沒給潘嶽發過一條信息,她想看看潘嶽會不會主動找她。
試探的結果,打破她的所有幻想。
朱時宜不理解。
潘嶽對她的态度,為什麼360度大轉變?
他真的不喜歡她嗎?
......
朱時宜不敢問。
她怕得到那個确切的答案。
有的事,如果不擺到明面上說,是不是就可以裝糊塗?
這樣,他們起碼還能做朋友。
......
“彈琴呢!”柴老闆聞聲出來,滿臉笑意,“大過年的,我喊老馬他們過來聽,咱一起熱鬧熱鬧!怎麼樣,你們不介意吧?”
“好啊!”萬重山可興奮。
思緒回籠,朱時宜點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不過幾分鐘,小院來了七八号人,有老有小。
民宿裡頭還住了幾個年輕人,聽到躁動,他們也下樓湊熱鬧。
柴老闆特意拿了火盆出來,點上柴火供大家取暖。兩号人、安靜的院子,頓時充滿煙火,熱鬧非凡。
朱時宜心情好了些。她上樓把吉他和尤克裡裡拿了下來。
院裡打得火熱。萬重山彈着大街小巷播遍的歌,每個人都能跟着他的節奏開開口、唱唱歌。
朱時宜不知不覺打開視頻錄像,記下這美好的一幕。她很想分享給潘嶽,但她需要克制。
最後,她分享給了郁凡。
“時宜,”萬重山cue她,“你也來給大家彈一首呗。”
朱時宜正有此意,沒有扭捏。
她也選了首唱遍大江南北的歌謠,跟着大家一起唱。
後來的曲子,萬重山邀請她彈尤克裡裡,他奏吉他,二人一起彈了一首又一首歌。
院子裡,男女老少圍成圈,拍着節奏、搖晃身子,一起唱。
朱時宜又想起許許多多人、許許多多瞬間。
撥彈、掃弦、開口、搖擺;
郁凡、Billy、Cozy、萬重山......
記憶的碎片拼拼湊湊,共同構成一種觸悟。
有關音樂的片段,她總是那麼享受,每每憶起,都似身臨其中。
觸悟的人之中,萬重山絕對是最熱情的。
“林姨、馬叔,你們有沒有想唱的歌,我給你們彈!”
他們提了首當地的民謠,萬重山搜了下曲譜,遞給朱時宜:“一起?應該會吧。”
朱時宜看了一眼:“當然。”
這走向,就是吉他裡最基礎的萬能和弦,很簡單。
她和萬重山一起,撥動吉他;
林姨和馬叔一同開口,唱的是他們當地的方言,朱時宜聽不懂。
方言,有鄉土氣息,粗犷些,唱成一首溫柔曲,卻娓娓道來。
音樂人不該自诩清高,音樂應該是像現在這樣,雅俗共賞;在人與人的心靈深處,同頻共振,記下世界上無數美好的瞬間。
馬叔看着林姨,笑得有些癡憨;
林姨邊唱邊拍了下馬叔,别過腦袋。
朱時宜不禁會心一笑。
林姨和馬叔是夫妻,其實可能是因為萬重山嘴甜,才叫他們姨和叔,其實他們已經是爺爺奶奶;歲月爬滿了他們的臉,他們頭發花白,卻仍然牽着手相愛。
......
她也想要這樣的愛。
隻想要那一個人,這樣的愛。
心裡堵着一口氣,朱時宜深深呼吸,也咽不下去。
她的身邊沒有潘嶽,卻哪裡都有他的影子,她的世界,處處都是他。
一曲畢,朱時宜擡頭。
月兒圓圓亮亮,溫溫柔柔包裹着她的思念。
潘嶽現在在做什麼?過年這幾天,他開心嗎?這個時間,他也回公司了吧。沒有她,他是不是也像往常一樣,一三五去健身房?
......
他會在看月亮嗎?
他和她看的,算不算同一片天?
......
天色漸晚,曲終人散。
來到瑤梁的第三個晚上,朱時宜徹夜難眠。
起床套上外套,她想到院子裡走走,意外發現另道身影。
“萬重山?”朱時宜喊了聲他,“你怎麼在這。”
萬重山轉身,掐滅了指尖一點猩紅的煙。
“熬夜熬習慣了,睡不着,”他搖了下劉海,“你呢,還不睡。”
“我也睡不着。”朱時宜拉了個椅子坐下。
萬重山輕笑,丢掉手中的煙,在她身邊坐下:“哥就說你有心事。”
“睡不着就是有心事?”朱時宜反問,“那你有什麼心事。”
“......”萬重山垂首,劉海耷掩眉目,她看不清他的臉。
朱時宜很有分寸:“不想說就算了,當我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