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在人偶整形院的第三日，蘇俞俞是被一陣急促的警鈴聲吵醒的。
喧鬧中，安保們猛地撞開緊鎖的宿舍門，跟群火燒了屁股的猴子一樣，架起玩家們就直沖頂樓而去。
淩亂的腳步聲和頭頂的警鈴讓人感覺像是身處戰場中央，而不僅僅隻是在一個整容院。
不同于周圍人或多或少的驚詫，這一切的鬧劇對蘇俞俞來說，隻能說是意料之中。
……畢竟無論換誰大早上醒來後，發現自己不僅被換上了滑稽的熱狗玩偶服，還被五花大綁地擺在門口供所有人圍觀，都是會破防的。
但平心而論，蘇俞俞覺得這是自己化妝技術發揮得最好的一回。
粉筆做的粉底配上紫色眼影和烈焰紅唇，就跟宿醉後又吃了頓麻辣火鍋般的妝效。
别的不說，藝術性是拉滿了……抽象派的。
“老大，人都給你帶過來了。”
擡手擦了下額頭不斷冒出的冷汗，安保看着自家隊長那陰沉得能滴墨的臉色，隻感覺吾命休矣。
到底是哪個喪良心的，今早居然混在人群裡笑出了聲，這跟給已經點燃了的炸彈引線煽風點火有什麼區别？？！
這下好了，害的他們所有人今天連嘴角都不敢翹一下。
……小花玩偶不語，隻一味地在監控頭頂扭着秧歌，輕松拿下了MVP。
“昨天，就是你們夜闖的檔案室？”
如果在先前，隊長的氣勢還是屬于那種不怒自威，暴風雨前的甯靜，那現在，他就屬于是刮風又下雨，恨不得把城鎮全給毀了的情況。
檔案室的門大開着，昨夜離開時，蘇俞俞刻意沒有将門鎖上。
被翻了個底朝天的屋子就這麼直愣愣地展示在衆人眼前，沖擊性極強。
而早在他們被綁着上來前，整容院上下所有的員工便已全部集結，硝煙味無聲地在空氣中彌漫。
“憑什麼說是我們搞的，萬一是你們自己翻的呢……”
确保自己的聲音能被隊長聽到後，蘇俞俞小聲嘟囔起來。
話語間，她刻意将聲調壓低，語氣萎靡，盡可能讓自己的狀态和昨日僞裝安保時的一緻。
隊長一聽到這死動靜就來氣，情景再現，他猛地拽起了少女的衣領。
“那裡是禁地，除了你們這些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還有誰敢亂闖？”
如果用比較喜劇化的描寫來形容此刻的隊長，那就是一頭暴怒的獅子，終于被徹底點燃了。
惱怒聲乒乓作響，隻不過在談判中，像這樣急躁的情緒，往往并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好事。
“也就是說，你們從沒進去過？”
一臉不信，蘇俞俞相當鄙夷地上下打量着隊長，像是在無聲控訴對方這種睜眼說瞎話的惡劣行徑。
“至少昨晚沒有。”
皺眉按住額頭突突直跳的神經，隊長強行壓下自己想要一拳幹碎眼前人的沖動，氣到聲音都有些梗塞地回答道。
……人在争吵時總會丢失些什麼，比如父母，比如腦子。
顯然，本就沒有前者的隊長所能丢失的隻有後者。
即使他已經相當謹慎地加上了昨晚這個在他潛意識裡絕對安全的時間段，也依舊沒能幸免。
‘畢竟沒有幾個人會在這麼重要的時刻還專門抽時間給他下套的對吧……？’
抱着這樣的想法，右眼皮狂跳的隊長睜開眼，對上了女孩燦爛的笑顔。
驕陽般的笑容下，一股寒意蹿上隊長的脊背，将因暴怒而紅溫混亂的腦子給兜頭澆了盆冷水。
等他回過神來，想要制止身旁附和着自己的安保時，已然晚了。
“要照你這麼說，檔案室裡的那個名牌是怎麼回事？它昨晚之前可都還在你的衣領上呢。”
“别說什麼是今早才掉進去的，據我所知，那個被你扒光了，借走衣服的倒黴蛋，到現在可都還在監控室裡瑟瑟發抖呢……”
順着少女手指的方向，在場的人都下意識看去。
不被人所在意的角落，寫着隊長名字的名牌靜靜地隐藏于随意堆疊的文件之中。
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更何況還是一大早就急急忙忙把人抓過來審判的隊長呢？
跟我的火槍說去吧
［将隊長的衣服燒毀并換上玩偶服。既能讓npc們忽略掉名牌的消失，還能讓他們無從狡辯……很好的點子。］
［那香腸服也是計劃的一環嗎？］
睿豪（假的）
［嘶……起到一個讓她開心的作用？］
梁衡宇（真的）
［已經算不錯的了，她當時在商城裡兜兜轉轉，手指在貓兒女仆裝那懸了好久，要不是一整套服裝太貴，她舍不得，不然……］
想死不是相思
［？早說啊，早知道我那時候就不出去跟沙币罵街了，幹脆多投點禮物讓她買下來多好，想看。］
［首先，這家夥大多數時候都是不會看彈幕的；其次，你是真的餓了；最後，我也想看……］
［等等，老梁你們不是才剛下播嗎？？！怎麼來的比我還快？？？］
熟悉的空間扭曲出現，蘇俞俞熟練地後退一步，微笑着從背包裡掏出耳塞，堵住了耳朵。
嘶啞的慘叫聲從“抹布”裡傳出，讓安保們都沒了先前的氣勢。
直至兩道清脆的咔嚓聲響起，他們的脖頸被扭斷，才得以終止。
失去了交響樂的掩護，空間裡一時安靜得有些吓人，那些本還在鉗制着其他玩家的安保們不自覺松開了手，乖巧地退至玩家身後。
殺雞儆猴就是如此，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遭殃的倒黴蛋。
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聲的虞利打破了寂靜，她緩步朝蘇俞俞走來，手上鼓着掌，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厲害啊，我都好久沒見着那人機露出這種表情了。”
“而我的朋友，你一天兩次。”
欣喜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虞利比劃着，差點把已經斷了條腿的人給硬生生拍倒。
“……你到底是來慶祝還是謀殺的？”
————
四小時後，除了早上那場爛尾的審判，今日一切照舊……個鬼啊。
心中暗自盤算着計劃，蘇俞俞大搖大擺地進了電梯，沒等安保們找上來，就自己推開了禁閉室的大門。
這種場景，在直播史上也是相當炸裂的情景。
沒辦法，她是真的不想再體驗被注射藥劑後的副作用了，安保隊那群慫包沒了主心骨後又壓根不敢動她，隻能出此下策。
上午在夏初陽那邊的調查一無所獲，他真的就如每位被同化了的普通玩家，像串代碼般，按部就班地工作着。
宛如一個空殼，沒有内芯，沒有夾層，空蕩而又虛假。
想從他那裡找突破口大抵是沒轍了。
罷了，這夏初陽的線索沒有就沒有吧，蘇俞俞歎息一聲。
昨晚留下的機關隻能維持一天的時間。
無論如何，等這段時間結束，安保人員的警戒心下降後，他們都必須開始行動，沒得選。
剛開始她看架勢還以為是什麼長副本，沒想到，居然還是個競速的……
“喂，别以為我在思考，你就能偷襲到我。”
一拖把将從角落蹦出來的螞蟻碾死，蘇俞俞頭也不擡。
雖說她的油漆戰把已經送給了林笙如當紀念，但與家務衛生組的羁絆仍在，對付這點小蟲子别太遊刃有餘。
“話說，那香薰能打包帶走嘛……”
————
“這位患者，以你目前的狀态，必然是有着什麼不可言說的心理創傷對吧？”
“放心，我是專業的醫生，我們一起努力，将你的這個問題給糾正過來。”
“停止在将自己視為女性的第一步，便從……”
本還把腿翹到桌上，姿勢嚣張的林笙如在聽到夏初陽腦回路清奇的診斷後，驚得差點沒連人帶椅地朝後甩個四腳朝天。
站穩後他猛地拍桌而起，聲音裡的震驚如果換算成沖擊波的話，大概能直接将夏初陽的名牌給震碎。
“不是？？！你們這群家夥也太自說自話了吧，誰跟你說的我把自己當女生了？？？”
而被他這突然的反應吓到，夏初陽宕機了，視線遲緩地轉移到林笙如的一頭黑發上。
像是除此之外，他的世界觀中便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理由來解釋一名男人的長發。
“愛好，我純愛好不行嗎？”
支手撐着桌子，林笙如皺眉拎起自己的一縷頭發。
他自己主動去騙人和别人真的認為他有精神疾病完全是兩碼事。
直播還擱那水靈靈地開着呢，等下要是給真正的病人招黑了怎麼辦，再說了……
“難道不好看嗎？”
“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
“意思就是好看，那不就得了？”
“反正在你們這，好看排第一。”
聽見對方并沒有反駁自己後，林笙如放心了。
心情大好，整個人都松弛下來，重新大咧咧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如果不是身上的病号服，光看氣勢，倒是比夏初陽更像醫生些。
“…………呃……那什麼……不對不對，抛開那些不談，你！”
“啊→呀↘呀↗，時間到了。”
被林笙如的詭辯擾亂了思緒，夏初陽思考了好半天才想出來的反駁點被無情打斷。
少年人打開系統界面上蘇俞俞發來的訊息，轉身将夏初陽的話全部抛到腦後。
想了想，像是感覺還不夠氣人，臨走前，他回過頭。
“今天被誇得很開心，謝啦～”
未等氣急敗壞的夏初陽張口，便心情大好地甩甩頭發，徹底走出了房門。
————
“你居然還有這雅興，怎麼，另一條腿也不想要了？”
有些意外地看着來人，虞利将手中的生病的盆栽放回到桌上。
瞥了眼那血盆大口的食人花，蘇俞俞翻了個白眼。
“得了吧你，别說的好像你就很遵守這裡的規則一樣。”
意有所指地掃了圈收藏室裡的藏品，與初次到訪的緊張不同，這次的蘇俞俞随意地跟回了自己家一樣，姿态慵懶。
甚至還有閑心，用纏了紗布的左手逗弄起那朵小花，看着它聞到血腥氣後到處亂咬卻撲了個空的樣子，忍俊不禁。
“在禁閉室的時候，我覺得你們那香薰挺有意思，就拿起來打包了點，但你猜怎麼着？”
“香薰底座的制作人員名單裡，竟然是你和夏初陽的名字。”
“産品名為養顔香薰，同系列的還有不少其他美容産品，甚至……就連手術時用的鎮定劑都包括在内。”
少女随手從背包裡掏出個裝有白色粉末的塑料袋，未封緊的袋口随着晃動裂開縫隙，香薰獨有的奶腥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鹿遺？如果我沒記錯，這味藥能緻人昏迷，但同樣也能使人不孕不育的對吧？”
看着神情漸冷的虞利，蘇俞俞向前幾步湊到對方跟前，觀察着她眼底的情緒，挑了下眉。
在進來前，她便打暗号給37号，讓她關閉了直播間，現下，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麼顧忌。
“以你們能這明目張膽的架勢來看，這個世界的其他人，應該還不知道它的實際作用的吧……”
看着直沖着自己命門射來的手術刀，早有準備的蘇俞俞竟有些感慨，要不說都是覺醒npc呢，零幀起手的習俗還真是一點沒變。
手術刀與水果刀的碰撞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得以看出扔刀時，虞利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别急啊，我知道你這麼幹是想做什麼，但我不在乎。”
閃身躲開自身後落下的斧子，蘇俞俞“心善”，順手将并不在陷阱攻擊範圍的虞利拽着一起躲開。
感知敏銳這種事，用不好是debuff，但用的好了，便是外挂。
說白了就是，她因為命薄，所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影響到她，可正因如此，想在她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害她，幾乎不可能。
“如果你還打算出去掌控一切，親眼看着它，往你預想的方向發展的話……”
“我這位對你計劃不會産生任何影響的人，會是很好的合作夥伴哦。”
遊戲方不會搞死局，因為那樣沒有意義，也沒有更新疊代的未知，所謂的認可自然不會是虞利單純靠着情緒便可操控的。
結合這個副本，篩選下來，可能性最高的就是在達成某些條件後，自動觸發。
那就很簡單了，能說的，能做的，盡可能全部搞定就行了，至于能不能試出來，那……看命喽。
“我籌碼不多，給不了你什麼，硬要說的話隻有我這雙眼睛。”
“但說實在的，我們這一批人，粉的藍的紅的黑的應有盡有，雖說白汣那是美瞳，但你就光看上我的也太......”
出手打斷少女未盡的話語，虞利把對方已經怼到眼皮上的手術刀給扯了下來，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怎麼也想不通這人的腦回路，跟個機關槍一樣，突突突的，随便幾句話就把自己給安排了個明白。
這執行力，未免高得有些太吓人了。
“眼睛就不必給我了，死人的瞳孔還是長在活人身上更有趣些。”
看着明顯失落下來的人，虞利無語地抽了下嘴角，沉默地将視線轉開後，才繼續說道。
“還以為你這個年紀的小孩會跟其他人一樣，中二病爆發，勸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都做好準備，當個絕佳聽衆，然後送你去天堂享福了。”
結果這是搞什麼，大型黑市交易現場？
回憶了下自己以暴制暴，有仇報仇的性子，蘇俞俞一時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我不喜歡勸說。好人，壞人，都是人。這本就是個悖論。”
頭也不回地指了指自己周遭蓄勢待發的絲線陷阱，蘇俞俞示意虞利先把他們收起來，免得誤傷，作為誠意，她自己也将水果刀扔回了背包。
“更何況，我并不認為就以你們這人均都瘦成竹竿的樣子，繼續生育，會是什麼好決定。”
話落，蘇俞俞胎膜，靜靜地接受着虞利的打量。
覺醒npc是一種危險的身份，但同樣的，它也是一種篩選，篩選出了他們這些異類。
林笙如如此，虞利亦然，歸根結底，他們的底色總是相同的。
畢竟這種危險的境遇，可飼養不出什麼正常的花。
……話說，她跟主任什麼的還真挺有緣的？上次是“熟人”，這次是同類。回回當反派，看的出來大家都很讨厭領導了。
沒正形的人難得正經，最後，一切言語都化為了一聲歎息。
虞利從桌台抽屜中拿出鑰匙串，将帶有玫瑰挂件的那枚鑰匙取下。
“拿去吧，你的鑰匙，你真應該去辯論賽那邊任職。”
“不過它那個認可究竟是怎麼算的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加油吧。”
話至一半，虞利卻又将遞出去的手收回，狡黠地眯起眼睛，臉上的傷疤都随之靈動起來。
“話說，如果我當真不給你鑰匙的話，你們又打算怎麼做呢？”
眼疾手快地把鑰匙搶走，蘇俞俞臉上的神情同樣靈動，她笑着朝虞利揮了揮手。
如展翅欲飛的鳥兒，亦或者是偷了腥的貓。
“那自然是……小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