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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黛玉和寶钗之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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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為蘅蕪苑做的詩《蘅芷清芬》 裡面有一句: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回廊。”

書中第十九回,回目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這前一句說的就是花襲人從家裡探親回來以後,勸寶玉改掉壞毛病,好好讀書,這一章前半部分就是花襲人的重頭戲。

章回開頭講到賈寶玉去甯國府看戲,撞到自己的小厮茗煙,在書房裡【按着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

那丫頭吓跑之後,寶玉問茗煙她是誰。

【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

【茗煙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長,真真新鮮奇文,竟是寫不出來的。據她說,她母親養她的時節做了個夢,夢見得了一匹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卍字的花樣,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兒。”

寶玉聽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她将來有些造化。”說着,沉思一會。】

寶玉聽了茗煙的話,沉思一會,是作者在提醒讀者,茗煙的話另有深意。

這個丫頭的名字奇怪,她媽夢到五色富貴不斷的卍字,是說她做富貴夢,和茗煙苟合,都是在諷刺襲人暗通茗煙,做富貴夢。前面分析過襲人的年齡,茗煙說的十六七歲,正應該是襲人當時的年齡。

後來襲人從家裡探親回來以後,家裡人死心不贖她了,襲人便開始想勸谏寶玉:

【如今且說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異常,其淘氣憨頑自是出于衆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

近來仗着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任性恣情,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料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

這就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語”。話說襲人這樣苦口婆心勸谏寶玉,為什麼作者卻在這一章回開頭罵她這樣狠呢?

這就是因為她不守本分。

俗話說人貴有自知之明,人家請你來是幹嘛的,一個月給你一兩銀子,是讓你來當丫鬟,照顧飲食起居的,不是讓你來當老師父母的。

為什麼寶玉喜歡晴雯,晴雯雖然看起來咋咋呼呼,但是其實是屬于那種安守本分的人,我就是當丫鬟的,就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雀裘尼破了,别人補不了,怕你被長輩罵,我拼命一夜給補好。

小丫頭不好好幹活,我不怕得罪人,恪盡職守,做好監督管理工作。

其實像晴雯襲人這種大丫鬟,相當于工長之類的,很多時候不用親自幹活了,她們的主要工作包括領導好小丫鬟。

所以如果你是公司領導,你願意雇的下屬,為了拉攏人,不管下面的人工作如何,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遇到偷盜也不管,還是晴雯這種盡職盡責,不怕得罪人,遇到誰不好好幹活,或者偷東西,都要管的員工呢?

而且下屬就是下屬,除了認真幹好本職工作,不會想着天天監督領導,勸谏領導勤奮工作學習,甚至跑到領導媽媽,或者領導上司面前,去打領導小報告。

什麼叫逾矩,就好比華為招聘時那個大學生,上來工作還沒幹,先給任總做指導來了。

所以為什麼薛寶钗勸寶玉仕途經濟,被寶玉如此厭惡,卻深敬黛玉,并不是說這件事本身錯,而是寶钗這種行為失當。

同理,賈政也教育寶玉,寶玉怎麼不罵他爹國賊祿鬼。

因為人家是爹,你不是他媽,更不是他的師長。說直白點,人家早看出來你是想來攀富結貴來了,你還在這冒充大尾巴狼,來教育人家公子走正道。

實際上,薛寶钗和襲人一樣,之所以做出規勸寶玉的樣子來,是為了樹立自己賢人的形象,讨王夫人歡心,為自己上位,急功近利而已,真以為她們能教育好寶玉呢。

舉個例子,如果你家有個親戚,來你家借住,還時不時教育你要務正業,好好學習,你讨厭不讨厭她?

明天你請個保姆,難道願意聽她來教育你走什麼人生道路?

同理,黛玉從來都擺的正自己的位置,顯然這在作者看來,這就是一個大家閨秀的教養。

因為有賈母的疼愛,在賈府從來沒人敢把黛玉看成是外來人。

第二十二回寶钗生日時,這段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宴酒席,并無一個外客,隻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钗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

在賈府衆人眼裡,薛姨媽、寶钗都是客,連史湘雲都是客人,但是黛玉是自己人。

但是黛玉對寶玉,從來都是我和你隻是從小在一起的玩伴,從來不會多嘴去教育人。本來教育他,有老師和父母長輩,甚至将來有妻子,你現在又不是他什麼人,懂進退,知禮節的人,絕不會讓别人不舒服自己也難堪。

所以為什麼寶玉能容忍襲人,都不能容忍寶钗,因為好歹襲人已經是枕席之人,吹枕邊風也有點資格,你寶钗有什麼立場教育人家。

寶玉曾錯踢襲人,給她心口一記窩心腳,其實開門的事情怎麼也輪不到襲人去做,她想管,完全可以讓管開門的小丫鬟去做,作者這麼安排,就是要讓她受這一記窩心腳。

看寶玉罵她的話:【“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索性拿我取笑兒了!”】

說到底賈寶玉是世家公子,是随便你一個丫鬟,外四路的寶姐姐随便數落教育的?平時不發火隻不過是擔待你們。

所以後宮嫔妃不得幹政。後妃嫁給皇帝,隻要生兒育女,管理好後宮,解決皇帝後顧之憂就行了,你要是比皇帝強,皇帝用你教育,那你倒當皇帝去了,要皇帝幹嘛。到如今也是這樣,各司其職,一個集體才能有序發展。

這麼簡單的做人道理,難道很多專家不懂?可是他們就偏要說,黛玉不教寶玉學好,不教他走正道,不如寶钗賢惠。

黛玉來賈府是來教導寶玉的?她是寶玉老師,還是寶玉父母?都讓黛玉教了,要父母老師幹什麼?大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言歸正傳,襲人從家回來後,提出兩三件事情讓寶玉依她。

【寶玉忙笑道:“你說,哪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别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隻求你們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迹,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哪裡去就去了。”】

話未說完,急得襲人忙握他的嘴。】

為什麼襲人要阻止他,因為中國古代傳說認為,得道成仙的人死後身體會化作一縷輕煙直登仙界,稱為羽化,所以有祖墳冒青煙一說。其實跟登極樂一樣,就是死了。

在《搜神記》有一個紫玉化煙的典故,說的是春秋時期,吳王夫差有一個小女兒名喚紫玉,喜歡韓重,想要嫁給他,被父親阻擾,氣結而死。

韓重遊學歸來,到紫玉墓前吊唁,紫玉顯形,贈韓重明珠。紫玉又給吳王托夢,夫人聽說後,想去抱她,紫玉化為輕煙消失。後以“紫玉化煙”作為女子多情早逝的典故。

李商隐的《錦瑟》中有一句有名的詩句:“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其中“珠有淚”,“玉生煙”便是出自此典。

這一章回的名稱,後面一句就是“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顯然出自此典,暗喻黛玉生時“玉生香”,死時“玉生煙”之意。

而紫玉正是紫娟和黛玉各取一字。

蘅芷清芬這句“輕煙迷曲徑”,便是暗喻雙玉變輕煙在蘅蕪苑的曲徑,書中第十一回,描寫東府花園景色,後來的大觀園即在此基礎上改建,有一句“曲徑接天台之路”。

關于天台,有東周時周靈王的太子在天台山騎鶴升天,和劉晨、阮肇天台桃源遇仙的故事。後天台也指仙境。

凡人登仙境,其實就是死了,何況寶玉和黛玉本來來自仙界,死了也就魂歸天台了。

所以蘅蕪苑終是他們的死地。

後一句“冷翠滴回廊”。冷翠典出詩鬼李賀的《蘇小小墓》,這首詩裡不僅有前文提到的“油壁車,夕相待。”

還有:“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

冷翠燭的意思是磷火,俗稱鬼火,有光無焰,所以說“冷翠燭”。

“ 勞光彩”,就是不辭辛勞一直發出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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