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錢小曆靠在車門上,幾乎是絕望地說,“你沒去車管所把駕照換成國内的嗎?”
“哦,還有這個要求嗎?”秦月明說,“我剛回國不到一周。”
“果然爺孫倆都一個樣,”錢小曆忍着怒氣,“靠邊停車,換我開。”
車子行駛到城西區的時候,剛剛經曆過高峰期的堵塞,兩人堵在未來教育的門口,一個穿着職業套裙的女人逆光走過來。
還沒等錢小曆和秦月明開口,女人快步跑過來,用略顯興奮的聲音喊出秦月明的名字:“不是出國了嗎,你怎麼在這兒?”
秦月明愣在當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熱情,不确定地反問:“我認識你嗎?”
女人也楞了一下,拍了她一下:“才幾年啊,這麼快就把老同學忘記了。”
秦月明不想提自己失憶的事情,點點頭,含混地一帶而過:“你在這兒上班?”
“是,我在這兒做助理。”女人回答說,她的眼睛從老同學身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錢小曆身上,“你是……”女人倒吸一口冷氣,手指在兩人之間搖擺,“你們兩個……”
錢小曆的表情明顯沒有秦月明那麼坦然,用略微生硬的口氣說:“我們一起工作,”他指着身後,“有些事情要問一下。”
明顯意識到場面的尴尬,秦月明配合他對女人說:“麻煩你了。”
“啊,好的,我先開門。”
秦月明聞着杯子裡咖啡的味道緩緩推開,旁邊的錢小曆倒是喝得很快,一夜沒吃東西的胃很需要東西溫暖。
“你喝不慣嗎,”女人問道,“要不要我給你換點别的?”
“不用,”秦月明從兜裡取出記事本,做出要記錄的樣子,“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别鬧了,老同學。”女人以為秦月明在和她開玩笑。
“沒辦法,”秦月明掩飾道,“是流程,請你遷就下。”
“我叫鄧雪珊。”對面的女人回答。
“你在未來教育做助理?”錢小曆問道,“具體負責什麼?”
鄧雪珊想了下:“一些雜事,譬如老師的課程調整,或者聯絡相關單位做活動,還有日常事務性的工作,這些事情都是我在負責。”
“未來教育的法人代表是李琳,”錢小曆問道,“她的工作也是你在安排嗎?”
“是的,平常她隻管經營上和對外的業務。”
“可以把她一周内的行程安排找出來嗎?”
“可以是可以,隻是,”鄧雪珊略為難地問,“你們查這個做什麼?”
錢小曆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最後一次見李琳是什麼時候?”
鄧雪珊想了下:“周五,她取消了原定的出差計劃,不過周六她跟我通過電話。”
“為什麼要取消出差?”
鄧雪珊想了一下:“也沒特别說,原本就不是很重要的業務,所以取消也沒關系,李校長當時好像是這麼說的。”
“之後呢,她給你打電話,電話裡都說了什麼?”
“沒什麼特别的,隻是交代周末工作上的注意事項。”
“她經常會這樣嗎?”
“不常這樣,她很喜歡親力親為,可以說是對教育工作充滿了熱情,隻是偶爾家裡有事的時候才會缺席。”
“也就是說她隻交代道到上周末,沒有說這周的事情?”
“沒有。”鄧雪珊肯定地回答。
“你對李琳了解嗎?”
“年會的時候見過她的父親,我還去過李季緣的學校給她送輔導資料。”
“我的意識是,感情方面,李琳有沒有比較要好的朋友。”
鄧雪珊先是搖頭:“這個,沒聽說過。”隻是剛說完,自己又含混起來,用指甲磕着咖啡杯的邊沿。
“你想到什麼了?”錢小曆問道。
“沒有,”鄧雪珊不好意思地說,“李校長沒說過,就是女人的感覺吧,感覺她應該是有比較親近的男性。”
“女人的感覺?”錢小曆不解地問道。
“是的,”鄧雪珊說,“就是服飾,妝容還有狀态一類的,給人一種很青春,精力充沛的感覺。”
“那有沒有人給她送花,或者接她下班之類的?”錢小曆确認着細節。
“沒有,”鄧雪珊不好意思地說,“也可能是我想錯了,李校長幾乎每天都在學校裡,哪兒有什麼機會見男人呢,真的不好意思。”
“李季緣的父親是誰?”秦月明突然發問。
“不知道,”鄧雪珊說,“也沒有聽她的家人提起過,請問,”她猶猶豫豫地開口,“你們為什麼要問這些事情?”
“告訴你也沒什麼,”錢小曆盯着對方的反應,“李琳失蹤了。”
“天啊。”鄧雪珊不小心打翻了咖啡,“你說得是真的嗎,怎麼會這樣,所以李校長的父親昨天來問就是因為……天啊,真麼會這樣?”
“驚訝,慌張,沒有恐懼也沒有畏縮。”錢小曆在心裡判斷着,鄧雪珊是真的不知道李琳失蹤的事情。
“輔導機構之間競争應該也挺激烈的吧,”錢小曆換了個角度發問,“如果她出事,未來教育做不下去,坐收漁翁之利的人有多少?”
鄧雪珊擺擺手:“我想這個不太可能,畢竟生源是流動的,市場這麼大,我想應該不至于為了這個做手腳,這麼說吧,即便未來教育關門,生源也是分散的,很難想象會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秦月明和錢小曆各自在心中盤算着:“沒有感情糾葛,沒有工作上的忌憚,失蹤前安排了周末的工作,浴室裡藏了一具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屍體,紙簍裡有女兒被綁架的語氣輕松的勒索信,還有半根染血的雞爪,圍繞着疑雲重重的案件,杳無音訊的母女倆到底在哪裡?”
兩人起身準備離開時,鄧雪珊突然開口:“那個,請問李季緣怎麼樣?”
“為什麼會問她?”
“因為,”鄧雪珊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文件袋,“李校長之前讓我準備了留學的資料還有藥給李季緣的,我不知道這個時間去是不是合适。”
“什麼藥?”
“頭孢,李佳緣有嗓子疼的老毛病,校長說她之前的藥吃完了,讓我去大夫那開的。”安宛然
“資料給我吧,”錢小曆說,“李季緣,也失蹤了。”
“天啊,”遞出資料的手下意識地僵了一下,鄧雪珊驚訝地望着房間裡的另一個女人說出六個字,“奇異的綁架案。”
秦月明眉頭微蹙:“什麼意思?”她隻是覺得這幾個字的組合很熟悉,但是在空白一片的大腦裡,沒有一點蹤迹可尋。
“你不記得了?”鄧雪珊驚訝地說,“那是你寫的推理小說啊,母女倆同時失蹤,其實是嵌套着的綁架案,是案中案啊,你不記得了?”
看着秦月明迷茫的表情,心直口快的鄧雪珊提醒道,“你忘了,你當年可是校偵探社的創辦者之一,你用一個專門的筆記本和當時最好的朋友記錄這些古靈精怪的案件,白欣月當時也是……”她突然捂住嘴,下意識地瞄了眼錢小曆的方向,神情很是忌憚。
有為孩子咨詢補課事宜的家長進來,三個人默契地結束了談話。
“有什麼想到的,或者李琳有消息的話,請通知我。”錢小曆把名片遞過去。
回警局的過程中一路無言,臨下車的時候秦月明突然問道:“白欣月是你的女朋友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這個問題很突然嗎?”秦月明學着他的語調反問道。
“她和這次的案件沒有關系。”
見錢小曆顧左右而言他,始終不肯正面回答,秦月明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不會影響查案吧。”
“不會。”錢小曆黑着臉回答說,唇角緊抿。
他一腳刹車停在警局門口,對秦月明說:“下車。”然後給她指了去自己科室的路線。
對于讓秦月明下車,他給出的說法是每個月後勤處例行驗車,他要把車交到車庫去。
秦月明沒跟他計較,面無表情的臉上始終沒有錢小曆期待的失望神色。
在她進到警局的前一秒,忽然叫住她:“秦月明?”
陽光下她的臉依舊那麼冷漠,那麼不動聲色:“有事?”
“你……”錢小曆強自壓制内心的情緒,“你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
辦公室裡蘿蔔頭和白華生在彙總案件情況,老年偵查隊已經全員在醫院聚齊。
蘿蔔頭拍着胸口,心有餘悸地說:“趙老師發病的時候,真是吓死我了。”
“陳勤老師,”白華生枕着手說,“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秦月明并沒有加入吐槽的陣營,不過當蘿蔔頭問起她爺爺的事,秦月明還是直白地回答說:“他喝了一夜的酒,這會兒應該在補覺。”
蘿蔔頭和白華生互看一眼,露出同情的表情。
錢小曆黑着臉進來的時候,辦公桌後的兩個人将準備好的資料遞過去:“對周圍住戶和午夜進行了問詢,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也沒有什麼特别的事情發生。”
“女孩兒的身份呢?”錢小曆翻看着資料問道。
“我核對了近一周的失蹤案,有四個年齡相近的孩子,都核對過,體貌特征和屍體不相符。”
錢小曆解開襯衣領子,煩躁地翻着卷宗,忽然靈光一現:“或許她不是失蹤者。”
“或許她是和孔夢瑤跟李佳緣一樣請了長假的學生。”秦月明接着把話題說完。
沒等錢小曆開口,蘿蔔頭主動站出來:“我懂,我去。”然後一溜煙兒地消失了。
蘿蔔頭前腳剛走,辦公室座機響起來,接電話的白華生将給電腦連上藍牙音箱,打開内部網絡下載資料,向錢小曆彙報說:“110指揮中心剛剛接到報警,号碼就是李季緣手機打過來的。”
随着她的操作,音響裡傳來劇烈的喘息聲,随即響起接線員口齒清晰的詢問:“您好,這是110報警中心,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您的?”
“我……我被綁架了,快救救我,求求你快救救我……”
電話那頭倉惶的女生隻顧着乞求,說不出半點有用的信息。
接線員專業地引導着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我……”夾雜在哭聲中,是一串模糊不清的電流音,“你們快來,快來救我,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不要慌,我們正在想辦法,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我不知道,我是被綁來的,”嗚嗚的哭聲中間夾雜着她的祈求聲,“拜托救救我好不好,拜托……”
“不要挂斷電話,我們正在對定位你的信息,但是為了定位準确,可以描述下你具體的位置嗎?”
“我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哭着說,“這裡都是樹,全都是樹……”
“或許除了樹,你能看見其他标志嗎,有沒有通訊塔之類的?”
然而,回應接線員的,隻有無休止的尖叫聲:“她來了,她來了……啊……”
“這是五分鐘前110報警台接到的電話,因為我們之前把失蹤者信息報備過去所以轉了過來。”
“地址查到了嗎?”錢小曆扣好衣服。
白華生刷新着系統信息,“咚”的一聲提示響後:“有了,帽盔山。”
“立刻通知管片的警局組織人員搜山。”吩咐完,錢小曆立即帶隊出動,秦月明緊随其後。
警車飛馳在街上,警笛聲響徹街道,路上的車輛主動讓開一條路。
錢小曆将油門踩到底,為了那個孩子,每個人都在全力以赴。
錢小曆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徹夜颠簸又沒有吃飯,隻在未來教育喝了一杯咖啡,又爬了半面山,饒是鐵人也扛不住。
他強忍着内心深處傳來的倦怠感,将注意力轉向周遭。
一個玄色風衣在遠處,全神貫注地朝更遠處搜尋,看起來腳步輕快沒有半分滞塞感,完全不像是徹夜查案的人。
錢小曆想起來,從昨夜到現在,秦月明不僅未曾休息片刻,更是滴水未進。
他不僅好奇,秦月明小小的身軀裡到底隐藏了多大的能量。
“神奇吧。”白華生跨步站在錢小曆身側,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秦月明還在孜孜不倦地搜尋中。
“什麼?”錢小曆一時間沒有領會同事的意思。
“我說蘇特助啊,”白華生給自己點上一支煙,“這漫山遍野跑的活兒,她一個女孩兒,比我的勁頭都足。”
“是啊,”錢小曆說,“我也沒想到。”
“看她的樣子,以為是嬌滴滴的大小姐呢,誰知道出外勤這麼沖。”
“你想說什麼?”錢小曆拒絕白華生遞過來的煙。
白華生動動嘴唇剛想說些什麼,山那頭的秦月明忽然舉起手。
“有發現。”錢小曆追了過去,白華生掐滅煙頭,跟在他身後。。
秦月明拿在手裡的,是一隻VANS的淺粉色帆布鞋。
“哦,這是李季緣穿的嗎?”沒有煙抽讓白華生的喉嚨發癢,必須說點什麼用來轉移注意力。
“拍照發給李季緣的姥爺,老師還有送硫酸時見過她的窦藝玲辨認。”錢小曆交代說。
鞋子周圍的矮樹叢裡有被碾壓拖拽的痕迹,樹枝上還有斑斑血迹,物證人員用棉簽仔細取證。
白華生一邊撥号一邊感歎:“掙紮得很激烈啊,這孩子躲在這兒的時候得有多害怕。”
根據拖拽的痕迹錢小曆重新分配了搜查重點,而作為物證發現者的秦月明逆着劃出的重點,和錢小曆指派的一個班進行排除式搜查。
山頂上刮起了一陣狂風,吹得草叢中的搜查員更是舉步維艱。
有人指着天空說:“看那!”
衆人順着他的指引,發現被風吹在半空中的粉色絲巾,搜尋人員追在絲巾後面跑了好一會兒,最終絲巾飄了一會兒挂在一人多高的樹上。
早有搜尋着脫了鞋襪爬上樹去,取下的絲巾仍舊拍照傳給相關人員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