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麼意思?”唐捐嗓子眼兒顫抖,眉心緊巴巴的。
“張律,我鄰居被條瘋狗咬了,打官司一審敗了,準備二審,你徒弟接不接啊?”易觀南剛給嘴裡塞了米飯,腮幫子鼓鼓囊囊,說話也嗚嗚咽咽的。
“他最近跟着我,不接案子。”張萬堯。
“啪”的一聲,桌上多了一根煙,唐捐從兜裡掏出來的,冷着臉說:“你鄰居給的,讓你回去給他帶份青椒炒肉。”
易觀南看着桌上的煙,眉毛一挑,哈哈大笑:“這小兔崽子,整天拿我當跑腿的,下次見他老子得請我喝茶。”
“那你且等着吧,最近案子多,刑老可沒功夫搭理你。”
藍庭說完從張萬堯的煙盒裡摸了一根點上,唐捐“蹭”地一聲站起,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
他剛邁開腿,手腕就被張萬堯一把抓住。
“幹嘛?”他甩手,張萬堯無動于衷,還是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今晚去重慶,别亂跑。”
“去重慶幹嘛?”唐捐手腕生疼,臉也擰着,老東西怕是有多動症,手就沒消停過。
張萬堯盯着眼前這張似乎從沒給過他一個笑臉的崽子,五指一松,身子往藤椅上一靠,沉着個臉:“不該問的别問。”
“幾點出發?”
“就在這坐着,有人來接。”
“去幾天,待太久我要回家取衣服。”
“哎呦,去你師父的老巢還帶什麼衣服,衣食住行他全包,你就放心住吧。”藍庭嘴裡呼出一長串白煙,煙頭在張萬堯的眼前晃着。
唐捐嘴角一動,是啊,重慶才是老東西的根,很多公司房産商鋪都在那邊,由他姐打理,自己做甩手掌櫃。
“那既然我不走了,易所長,當年沒說完的話,現在可以說了嗎?”唐捐屁股一落座,眼神就停在易觀南身上。
“除了你,沒人把當年的事放心上,我勸唐律還是向前看,走好自己的路才是正解。張律如此器重你,可别讓他失望。”易觀南呼噜呼噜幹完一整盤肉末茄子,拿起手邊的藍色手帕擦嘴,眼神在唐捐身上打圈。
唐捐餘光瞥了眼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老東西,回過神盯着易觀南,嘴角一動:“既然易所不願說,那我也不強求,我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也不勞易所操心。”
“你模樣秉性随爹,對你來說不是個好事。”
“兒子随爹是天性,易所當警察又是為了什麼?”唐捐腦袋一偏,離易觀南又近了些。
易觀南眼神一頓,沒回唐捐的話。
藍庭低頭刷手機,張萬堯還是閉着眼,剛剛那個服務員小哥提着兩紅色紙袋小跑前進,笑着沖易觀南說:“易所,這是刑隊的青椒炒肉,另一份是您的老三樣,放冷藏,明兒中午微波爐一熱就能吃。”
“謝謝波兒,十一回老家訂婚是不?”
小哥嘿嘿一笑,隻顧點頭。
“行,到時候給你封個大紅包。”
“謝謝易所。”
小哥九十度鞠躬,藍庭沖他擺了擺手,說再不走份子錢全免。
小哥瞬間收了笑臉,屁颠屁颠跑了。
吃完又抽了半根煙,易觀南提着袋子就撤了,藍庭說他去前街下棋,把攤子留給師徒倆。
滿桌子的殘羹冷炙,唐捐長呼一口氣往椅子上一仰,夜幕低垂,擡頭見星。
張萬堯從那會兒就一直閉着眼,易觀南跟藍庭總拿他開玩笑也無動于衷,唐捐眼裡是星星,腦子裡是父親。
小時候一到夏天,他總會拉着父親上天台看星星,懷裡抱着沈婆送來的冰鎮西瓜,父親一半他一半。有時候還趕時髦買來帳篷,大晚上被蚊子叮得渾身都是包,屁颠屁颠跑回家,母親總是一副無語的表情看着他倆,手裡是早已備好的雞毛撣子。
後來父親越來越忙,總是淩晨一兩點,甚至三四點到家,陪他看星星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送父親離開那晚,他一個人偷偷跑到天台,扯着嗓子喊爸爸,驚動了發情的公貓嗷嗷叫,引來樓下破口大罵,說誰家孩子父母不管大晚上跑天台上發瘋。
男人聲音洪亮粗曠,他害怕了,抱着肩膀縮在牆角大哭,父親,真的不在了。
“睡着了?”
低沉的男音從耳邊響起,唐捐從過往的回憶中醒來,眼角滾過思念。
“你滿意了?”唐捐吸了吸鼻子,坐直後看着眼前人。
“有話直說。”張萬堯神色疲憊,眉心微皺。
“你自己不願意告訴我真相,為什麼還要賭别人的嘴?”唐捐聲音洪亮,眼眶發紅。
張萬堯捏着眉心,沉聲道:“真相就是當年參與此案的人,非死即傷。”
“那你為何毫發無傷,步步高升?”
張萬堯笑了,唐捐懵了,這是老東西頭一次當着他的面笑,白不唧唧的牙齒在眼前晃着,嘴角的括弧往裡凹,堅持不到三秒,很快就恢複原樣。
“就那麼想讓我死?”
“這您就想茬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長命百歲。你說得對,父親的案子的确牽扯了太多的人,但既已入局,生死由命。你越攔着不讓我看見背後的真相,我查得約深,你随意。”
唐捐嘴硬,心裡洩了氣,每當他辛辛苦苦摸到一條線索,都會被張萬堯幹涉切斷。江淩本是最了解案情的人,如今換了身份對當年的事閉口不提。魏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跟陸向民狼狽為奸,隻會往父親身上甩鍋,斷不可能為他說一句話。
賈賢作為當年案件的審訊者,是離真相最近的人,如今斷了腿仿佛失憶了一樣。
好不容易找到熟悉案情的人,還被砍了頭,熟悉的檢察官也是三緘其口,用人死案銷來敷衍他。
顧明倒是知無不言,可惜他師父跟老東西是穿一條褲子的人。
如今看來隻有戚柏舟願意幫他,不管是出于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