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年輕時候瘋啊,高考前一晚跑水庫去遊泳,差點兒把小命搭上,要不是萬堯水性好,沈宴你這會兒隻能喝地上的酒了,不過你這病根兒還是落下了。”剛剛那個提醒唐捐要小心的男人,頭锃光瓦亮,臉頰往裡凹,脖子上挂着一串朱紅色佛珠。
“我欠萬堯一條命,不敢忘。”沈晏手帕攥在掌心,這回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張萬堯臉上,唐捐側過臉看人,得嘞,又多一個替老東西擋刀的,按時間算,自己頂多算個備胎。
“今天隻喝酒,不叙舊,陳二狗,上酒。”張萬堯老煙嗓一開口,唐捐身子一顫,隻見沈宴目光暗了下去,拿起手邊的白酒壺給杯裡倒酒,滿滿一杯,站起身舉着,“一起舉個杯。”
陳二狗的酒來得很及時,一整瓶的五糧液上了桌,開了蓋就給張萬堯杯裡倒,滿得都溢了出來,張萬堯拿起杯子對着衆人,終于有了笑臉:“上次清明沒聚成,這次不醉不歸,幹了。”
其他人紛紛舉起酒杯一一幹了,唐捐伸手摸酒瓶,剛碰着就被張萬堯奪了過去,沉聲說别動。
“覃醫生說戒煙戒酒,你不能再喝了。”唐捐頭微低,聲音悶悶的。
張萬堯冷着臉不應,拿了酒瓶繼續給杯裡倒酒,一口悶。
“你胃潰瘍也沒好,喝酒等于自殺,就那麼着急想下去陪我父親,也好,到了那替我捎句話,說有位姓張的律師總是欺負我,讓他替我狠狠揍回去。”
父親兩字一出口,唐捐瞬間紅了眼眶。他出生那年,父親剛當上住院醫,整日跟在老醫生後面學技術,急診室一待就是一天,忙得吃不上飯,回到家就捂着肚子說疼,洗臉池裡全是血,一查才知道是胃潰瘍,腸穿孔,在ICU住了兩天兩夜才轉到普通病房。
這些都是聽母親說的,打那以後,母親就按時跑醫院送飯,盯着人把飯吃了才走。
有病人不理解,說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哪能撇下病人不管去吃飯呢,父親總是推搡着母親先走,他會吃,母親站在診室門口雙手叉腰,當着一排病人的面大聲輸出,你們的命是命,我丈夫的命就不是命了,着急就去挂急診,不急就等着,說完打開飯盒,一勺一勺給父親喂飯。
末了還給父親擦了嘴,把飯盒往包裡一塞,蹬着小細跟從一排交頭接耳的病人面前走過,從那以後,父親多了一個名号,妻管嚴。
這些是父親當睡前故事講給他聽的,那時的他總說母親是母老虎,誰見了都害怕,父親刮他的鼻尖,說母親之所以這樣,是太愛我們了。
當時的他還不理解什麼是愛。
“想他就收起你的好奇心,好好活着,别多管閑事。”張萬堯同樣低聲回應。
唐捐嘴角一動,沉着臉回他:“你沒資格管我。”
“那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張萬堯說話間又悶了一杯白酒,指關節陣陣青白。
唐捐張嘴想說話,被突然發聲的陳二狗搶了先:“我說你們師徒倆能别在那說悄悄話嘛,有什麼是我們聽不得的?”
“怎麼,想當律師?剛好,唐律這邊還缺個助理,你要不要試試?”張萬堯手裡夾着煙,沖陳二狗的方向點了點,煙灰盡數落在盤子裡。
陳二狗皺着眉急忙擺手:“可拉倒吧,北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冬天幹燥還有霾,狗都不去。”
“二狗你咋說話呢,那好歹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落個戶比登天還難,找個工作還必須是北京戶口呢,你想去别人還不稀的要你。”一個戴紅色棒球帽的大叔發言,說完夾了一筷子麻辣魚頭塞嘴裡,中指的翡翠扳指很是晃眼。
“兢言你就吃你的魚吧,小心我把你在我這兒的消費記錄甩給你婆娘。”陳二狗擡手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吃魚的人捂着嘴直咳嗽。
張萬堯嘴角一動,舉起杯子要喝酒,衆人哈哈大笑,一一幹了。
唐捐不怕死給碗裡夾了一塊辣子雞,吃完辣得直哈嘴,衆人笑得更大聲,有人伸長了脖子找人,積極發言:“唐律不行啊,跟你師父這麼久還沒學會吃辣,看來你師父挺疼你啊。”
唐捐嗓子眼又脹又麻,随手想摸個水解辣,摸到一杯白色東西,喝完才知道是熱牛奶,擦了嘴,擡頭看向一群看戲的人,眉心緊着:“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我不太能吃辣。”
“唐律有沒有耍朋友啊,麼得把我家老幺介紹給你,她剛從川美畢業,打算去北京發展,她性子也安靜,你倆肯定耍得來。”
說話的人坐在唐捐左邊,還沒等唐捐開口,二維碼就出現在眼前,頭像是一副稻田油畫,一個小女孩戴着黃色草帽站在畫的右下角,隻有一個背影。
唐捐開口想拒絕,還沒出聲,右手邊的人突然冷吭一聲,夾着煙把臉湊了過來,眼神落在已經黑了屏的手機上,陰陽怪氣:“倩娃子三歲爬樹,四歲上牆,七歲把我家老漢兒盤了二十年的核桃當面拍成渣,長大了更了不得,學校裡的小霸王,誰見了不得喊一聲倩姐,我看不是她想去北京,是你倆想過幾天清淨日子。”
男人手機揣回兜裡,丢給張萬堯一個白眼:“倩娃子現在好得很,沒小時候那麼瘋。”
張萬堯收回眼神,夾着煙繼續吞雲吐霧。
人群中出現“啧啧啧”的聲響,接着就有了吐槽:“都說我們萬堯性子又臭又倔,得罪的人能繞地球三圈,可他這護犢子的毛病,這些年可一點兒都沒變哈,就算他以後搞不出個兒子,有徒弟願意給他養老送終也算個美事。”
“不是我說啊老張,十來年了,就算沒感情也得給自己留個後啊,不然你這拼死拼活為了誰啊?”男人說完悶了一杯白酒,咂摸着嘴替張萬堯不值。
“為了讓你閉嘴,陳二狗,以後趙大海原價收錢,少一分我扣你分紅。”張萬堯煙頭擰在白瓷盤裡,舀了一勺辣子雞塞嘴裡,幹辣椒嚼得嘎吱響,完了分享吃後感,不夠辣。
“得嘞張總,明兒給你整個變态辣。”陳二狗嘻嘻哈哈,悶了一杯酒賠不是,眼珠子滴溜溜轉,餘光掃過唐捐,臉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