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晔的外婆就住在桂花路,跟曾旭他們家就隔了一條街,一個前街,一個後街。
他們去的時候正是飯點,曾旭的奶奶坐在院子裡的枇杷樹下吃面,收音機裡在放一段雜音極重的相聲。
“山人諸葛亮等候翼德張......”
“奶奶你在聽歐少九的《黃鶴樓》?”邱晔把果籃放在石桌上,蹲下身子問。
“你是哪個?”曾奶奶端起碗将最後一點面扒拉進嘴裡,放下筷子往藤椅上一靠,拿起手邊的蒲扇扇風。
“我,我是桃妹兒啊,奶奶,前街虹瑛便利店的桃妹兒,小時候經常來你家吃枇杷。”邱晔笑臉盈盈,眼眶突然紅了。
“不曉得了,但你眉眼跟虹瑛很像,你外婆現在咋個樣?”
“去年突發腦溢血,走了。”邱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唐捐上前拍她的肩膀,給她屁股下面放了個四腳矮凳。
“謝謝師父。”
邱晔眨了下眼,淚水奪眶而出,唐捐從包裡翻出紙巾遞給她,順道抓了抓她的頭。
小姑娘擦幹眼淚,小闆凳又往前挪了挪,仰着小臉問:“奶奶,曾旭多久沒回來了呀?”
“忘了,少說也有半個月了,前些天有警察打電話給我,說他跟人打架了,斷了根肋骨,其他都是皮外傷,人家把錢也賠了,他在醫院好好待着就行,回不回家,無所謂。”曾奶奶一頭白發齊耳,左邊耳朵跟前别了一枚草莓發卡,蒲扇一動,小發卡也跟着起起落落。
“你知道他都跟什麼人混在一起嗎?”邱晔。
“他老漢在的時候給他管得太緊,人死了,他就無法無天,進局子是常有的事兒,我讓他好好學習,他不聽,說會賺錢就行,學習再好出來也得是賺錢,我說不過他,就随了他。”
“他媽媽呢,我記得他媽媽很漂亮,一頭大卷發,很像挂曆上的港風美女,走路跟模特似的,我小時候還學過她走路呢。”邱晔手裡攥着紙巾,童年的記憶在腦子裡忽閃而過。
“08年跟朋友在汶川做服裝生意,地震的時候沒跑脫,走了。”蒲扇沒繼續晃動,曾奶奶兩手抱着它徹底躺了下來,眼角的皺紋輕輕抽動了幾下。
真不知道該問什麼了,邱晔轉過頭看她師父,唐捐皺着眉站在那裡,他想問的話太多,幾乎每一個都在曾奶奶的心窩窩上戳,賺錢,乳臭未幹的小屁孩靠什麼賺錢,好的不學淨學些欺負人的本事。
“奶奶,這是給您買的水果,記得吃哈,您歇着,我們走了。”
唐捐拍了拍她小徒弟的肩膀,說走了。
他倆走到門口時,背後傳來聲音。
“幺兒還小,如果做了對不住你們的事兒,還請見諒。”
倆人都沒應,身後人将蒲扇往臉上一蓋。
穿過後街便來到前街,邱晔坐在已經更名為山城小店門口的長椅上,頭頂是綠油油的樟樹,風一吹,帶來一陣涼風,唐捐買了兩根老冰棍,撕開包裝給人遞過去。
“謝謝師父。”邱晔仰着一張笑臉,眼眶還是紅的。
“你幾歲回的上海?”唐捐嗦了口冰棍兒,四處張望,随口一問。
“8歲,那時候父母工作才穩定下來,外婆跟我一起回的上海,當天就上吐下瀉住進了醫院,醫生說水土不服,媽媽建議外婆回重慶,我抱着外婆又哭又鬧,說我就要外婆,誰都不要。是我把外婆困在了上海,卻沒能見她最後一面,媽媽說外婆彌留之際還在喊我的小名,桃妹兒,她已經好久沒來夢裡看我了,她肯定在怪我......”
唐捐大口咬下半截冰棍兒,滿嘴的涼氣,擡手在邱晔的頭頂輕輕揉:“怎麼會呢,外婆那麼愛你,她可能就是迷路了,放心,總會在夢裡見面的。”
“師父,現在重要物證不翼而飛,是不是該去問問當時辦案的警官,在那個垃圾桶裡有沒有找到陳亦君的那把匕首?”
“你的思路沒錯,但那個警官回了老家,現在的負責人說案情已定,沒有繼續追查的必要。”冰棍兒嗦得隻剩木棒,唐捐跟轉筆似的轉着玩。
“師父你去過現場沒有啊?”
“還沒,時間過這麼久了,那把匕首肯定不在案發現場了。”唐捐手裡的動作停了,木棒丢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我大學的刑法老師崇本昌曾跟我們說過,案發現場是我們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的最後一道防線,很多關鍵證據都是在案發現場發現的,他總鼓勵我們要像個警察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迹,還請公安局的刑偵隊長給我們上課。所以師父,我們必須要去案發現場看看。”邱晔側過腦袋,看着唐捐。
“嗯,現在就去。”唐捐笑着回她。
“好嘞。”
邱晔“蹭”地從長椅上坐起,兩米投籃冰棒兒入桶,拉着唐捐跑到離這兒最近的公交站,可以直達第三中學,也就是終點站。
四十五分鐘的車程,邱晔說小時候媽媽就給她提過,如果她高中能考上第三中學,那上清北是闆上釘釘的事兒,可她當時隻想着玩兒,不知道所謂的清北是什麼玩意兒。
唐捐說華政也很厲害,上海最有名的星合律師事務所就是華政的校友開的,斯坦福有一年還專門請他們去講課,大禮堂全是人。
邱晔說他們都是崇本昌教授的學生,崇教授偶爾還會去兼職做律師,跟他們一起看案卷,走訪調查,開庭,這兩年開始參與立法,律師的事就沒做了,偶爾還是會去喝喝茶,參加他們的研讨會,當當評委。
唐捐問她怎麼沒去星合,邱晔說星合沒有你啊,師父。
唐捐隻當她是開玩笑,笑着搖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