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院法槌一敲，說沒有問題現在開始舉證質證，從公訴人開始。

厲卿繃着臉，按了一下手裡的遙控器按，屏幕裡出現的是陳亦君的屍檢報告，唐捐兩手撐着腦袋緊盯屏幕，隐私部位打了碼，圖片都集中在他受傷的位置，腹部，左邊兩刀，右邊一刀，縱向切口，皮肉外翻。

張萬堯隻帶了耳朵，藏青色鋼筆在辯護詞上勾勾畫畫，鐘鳴則一直看着鐘岐。

“一審案卷第37頁，被害人陳亦君的屍檢報告，肝髒破裂廣泛性出血，脾髒破裂伴創面少量出血，腹主動脈破裂，左腹見大量的凝血塊，經法醫鑒定其死亡原因是由于利刃作用于腹部後造成的嚴重多發性損傷，腹主動脈破裂引起創傷性休克而死亡。”

厲卿手裡的按鈕動了好幾下，屏幕裡出現那把黑色匕首：“這是案發現場保存的兇器，上面的血迹經鑒定屬于被害人陳亦君，指紋經鑒定屬于被告人鐘岐。根據警方調查，醫院在接到急診電話後迅速出診，13分鐘後抵達現場，奈何失血過多，陳亦君經搶救無效死亡。在這期間，被告毫無作為，沒有積極實施救助義務，導緻陳亦君失血過多死亡。我方認為，被告明知其用匕首捅傷被害人的結果，還連續捅了三刀，且沒有積極實施救助義務，最後緻其死亡，犯罪事實明确，犯罪行為性質非常惡劣，後果特别嚴重，根據《刑法》第十四條，其故意殺人罪成立，應從重判處。”

張萬堯筆尖抵在紙上不動，擡起頭說：“我不同意公訴人的說法，首先，我當事人是在被二十個人圍攻，腹部受傷，胸椎腰椎骨裂，且被陳亦君拿匕首傷害後才舉刀反抗。根據《刑法》第二十條規定，對正在進行中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且陳亦君的死亡結果沒有超越防衛限度，沒有救助義務。但

案發後我當事人讓門衛沈國忠撥打120，沒有對陳亦君的死亡持放任态度。況且他是個學生，不是醫務工作者，不具備救人的客觀條件，公訴人這番說辭是對我當事人的過分要求。其次，案發後陳亦君的同夥一哄而散，也沒有實施救助義務，這也是導緻陳亦君死亡原因之一。第三，操場跟學校後門的監控常年處于維修狀态，案發時學校保衛處跟醫務室的工作人員都沒有出現在案發現場，任由二十個人對我當事人肆意圍攻，毫無作為的人是他們，而不是已經被打成重傷的鐘岐。”

劭棠接話：“根據鐘岐的說法，陳亦君的匕首并未對其造成實際傷害，不法侵害已經終止，其後續連捅三刀的行為明顯已經超越了防衛限度，不屬于正當防衛。”

唐捐喉結一動，直接站了起來：“必須要造成實際傷害才能啟動防衛程序嗎？一個讓同夥企圖把你弄死的人此時拿着匕首想要捅你，你是舉刀自衛還是等着被捅死呢？”

劭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唐捐低頭從桌子上找遙控器，胸口的氣一節一節往上頂，半天找不到，張萬堯從兜裡掏出來遞給他，離開前捏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唐捐沒時間理會老東西的小動作，在屏幕頁面上找到自己的文件夾，迅速打開置頂的那個，第一張圖片是剃光了的後腦勺，一條五公分長的傷口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後頸處，皮肉外翻，傷可見骨。

第二張是正臉，額頭上三條暗紅色血痂，左右眼皮腫脹發紫，眼球血紅，左右臉頰全是紫色的鞋底印，右耳出血。

第三張是腹部，肚子上一大片淤血，淤斑，第四張是側身照，腹部微微隆起。

第五張是背部，肩胛骨及整個背部大量散狀出血點，自頸椎到尾椎皮開肉綻，傷可見骨。

唐捐深呼一口氣，對着衆人說：“一審案卷第八十七頁，這是我當事人鐘岐的傷情鑒定報告，頭顱五公分開放性傷口，構成輕傷。二級繼發性腦震蕩，伴随頭痛，耳鳴，眩暈，輕微的神志不清和創傷後失憶，構成輕微傷。眼部結膜充血水腫，鼻出血，面部軟組織挫傷，右耳軟骨骨折，構成輕傷。腹壁外傷，肝髒破裂，脾髒破裂，腹腔内出血，構成重傷二級。背部有大量點狀淤血，開放性傷口，第十二胸椎，第一腰椎骨裂，構成輕傷。”

旁聽席又開始窸窸窣窣，葉岚伸胳膊蹬腿的，被兩位大哥死死摁住，緊繃的手臂肌肉血管虬起。

馮院法錘一敲，衆人才收了嗓子。

唐捐深呼一口氣，看向馮院：“審判長，我需要申請出示兩組證據，一個是在案發現場發現的黑色狼牙棒，一個是在江北十裡橋廢品收購站發現的黑色匕首，用來證明我當事人鐘歧的确遭受了正在進行中的不法侵害，希望審判長同意出示，謝謝。”

馮院也擡頭看他，點了下頭：“同意。”

唐捐手抖了一下，翻到證據那一頁：“這是一根黑色的棒球棍，在其手把處采集到大量的指紋跟掌紋，經過比對，屬于犯罪嫌疑人鄒源，因其不滿14周歲，免于刑事責任，被他父母送到國外去教育。這是四把老虎指，造成鐘岐右耳骨折，腹部大量出血的兇器，四名犯罪嫌疑人，汪洋，丘奎，尹飛，曾旭，同樣因其不滿14周歲，在被警方拘留十五天後釋放。第三張，狼牙棒，造成鐘岐後背皮開肉綻，胸椎跟腰椎骨裂的兇器，在其手柄處發現黑色血迹，經鑒定屬于我當事人鐘岐。第四張，黑色匕首，刀身刻有黑色的彼岸花，經相關當事人識别，這就是被害人陳亦君案發時所使用的那把匕首。因此我方認為，我當事人是在人身安全受到持續侵害且暴力升級的情況下才舉刀反抗，并在案發後讓人積極撥打120，報警，沒有對陳亦君的傷情置之不理，屬于正當防衛，不應該追究其刑事責任。”

看到那把黑色的匕首跟專門截出來的黑色彼岸花，旁聽席一陣騷動後就沒了聲音，直播間外卻吵翻了天，有人說這下穩了，陳亦君的匕首找到了，也有說不一定，鐘岐頂多落個重傷，可陳亦君死了，死者為大，法官估計會還會維持原判，頂天了搞個防衛過當，少判幾年。

法庭上，厲卿跟劭棠準備起身質證時，唐捐戴好白手套，拉開随身攜帶的行李箱，先是拿出那把匕首交給法警，然後拿的狼牙棒。

兩名法警各拿着這兩件證物在公訴席，被告席，審判席轉了一圈，馮院看完後問公訴人跟原告代理律師有沒有問題。

厲卿臉色鐵青站起來質問：“這麼重要的物證在庭前提交證據時為什麼不展示？我們一直強調控辯雙方對等展示，憑什麼你們搞特殊？”

張萬堯知道唐捐要回答這個要命的問題，随即把掌心往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一扣，自己搭腔：“中國的法律沒有規定控辯雙方對等展示，厲檢的心願可以放在明年的人大會議上提。”

老東西什麼時候學會拐着彎罵人了，以前開庭可都是直接對着公訴人爆粗口的，上頭了連法官都不放過，被司法部請去喝了好幾次茶也屢教不改，說法官受檢察院制約，倆人穿一條褲子，公然偏袒一方，一直無視辯護人提出的異議，談什麼司法公正，為此司法部專門成立調查組，結果真的如此，然後都被請去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