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号的中午,唐捐正在湘客吃飯,他點了份微辣的辣子雞,剛端上來宋颋就打了電話,開口就讓他看手機。
「《關于在北京市,山西省,浙江省開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方案》,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跟監察委員會合署辦公,整合反腐敗資源力量,擴大監察範圍,豐富監察手段,實現對行事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監察全面覆蓋,建立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監察體系,履行反腐敗職責,即日起生效,中央辦公廳。」
唐捐眼眶一下就紅了,胸口喘粗氣,趴在桌上半天才緩過來。
宋颋說今晚準備好資料,明天上訪。
唐捐說好。
剛成立的監察委員會還沒來得及挂牌,人還是紀委那幫人,分出來一批搞監察,唐捐跟宋颋是第一批上訪者,九點剛上班,人就在門口候着了,唐捐懷裡抱着公文包,肩膀止不住地抖,宋颋“哎呦”一嗓子,說那幫人又不吃人,緊張啥。
唐捐還是抖,小心髒噗通噗通跳,他昨晚又夢見了父親,他說事情馬上就成了,有人可以收拾魏郁他們了,父親一直搖頭,不說話。
他又夢見了張萬堯,他跟父親站在一起,兩人并肩而行,離他越來越遠。
他嗓子都喊啞了,無人應他,也無人回頭。
接待他倆的是中央紀委,國家監察委辦公廳副主任于屹,四十出頭的年紀,小方臉,頭發烏黑濃密,白襯衫黑西褲,胸口别着國徽,微笑時和藹可親,不笑的時候氣場十足。
“二院的宋颋,上次在全市青年檢察官代表座談會上我見過你,果敢自信,很有沖勁兒,這位是?”
于屹笑着招呼倆人坐下,目光落在唐捐身上。
宋颋拉了椅子上唐捐先坐,在他肩膀拍了兩下。
唐捐坐好後深呼一口氣,兩手放在膝蓋上,回他:“我是堯庭律所唐捐,也是唐轍的兒子。我今天來是舉報原桑蒲醫院院長兼黨委書記魏郁涉嫌受賄,吃回扣,售賣緻人畸形的毒藥,這是所有證據,您可以看一下。”
于屹接過唐捐遞過來的檔案袋,白線繞了兩圈就開了,厚厚一沓的資料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其中大部分是固心的受害者提供的資料,宋颋挨家挨戶跑出來的。
于屹才翻了一張,眉心就緊了。
全部看完花了一個小時,于屹低頭按了按眉心,神色複雜:“東西我看完了,我們會立馬組建專案組,對魏郁涉及的相關問題一一核實,你們有什麼要求嗎?”
宋颋:“我舉報東城公安局刑警隊原支隊長賈賢,貪污公款,受賄,刑訊逼供,做僞證,故意殺人,原藥監局局長陸向民雇兇殺人,利用職務之變,收受賄賂,放任假藥違規生産,還請于主任把他們一并查了。”
真是大魚一條接着一條啊,屬于開門紅了。
于屹看着人說:“證據呢?”
宋颋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文件,封面就印着陸向民三個字,翻開第一頁就開讀,跟在法庭上讀起訴書似的,正襟危坐,滿臉正氣:“原藥監局局長陸向民,在位期間将地标改為國标,統一批号,強制推行GMP認證,收受賄賂,放松審查,将最開始隻有1000家藥企通過認證,後續一下飙升到12000家,審查極不嚴格,造假,導緻大量不合規的企業通過了認證。後來又改變了新藥的保護期,打着鼓勵創新的名号變相鼓勵藥企瘋狂“假創新”,一年期間就收到三萬多件“新藥”審批。而同時期的美國,隻有三十件。”
“1998年十月,桑蒲醫院心内科主任唐轍跟尋真報社的江易白記者曝光了赤藥集團生産的固心口服液有重大不良反應,共造成兩千餘名嬰幼兒腿部畸形,報紙僅存世一天就被銷毀,換了個名字心安口服液繼續上市,2001年三月突然宣布停産,原因不知。2004年5月,在陸向民任内審批的藥劑,榮輝制藥廠生産的慶羅美素注射液,共造成135名患者急性肝衰竭,其中45名患者死亡。這些都是冰山一角,在其一系列改革下,中國醫藥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假藥司空見慣,經過營銷,各種假藥充斥在老百姓的生活中,造成不計其數的患者深受其害,讓中國醫藥的名聲跌入谷底。而這些本來在2010年反貪中可以查清的事情,一直壓到了現在,我希望監察委這次的介入可以将陸向民等人的惡行昭告天下,讓其接受法律的制裁。”
宋颋在那叭叭讀稿的時候,于屹在他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重點,擡頭問:“那,你說他雇傭殺人,有證據嗎?”
宋颋沒有證據,但底氣十足:“于主任,我的偵查權力有限,更多的證據需要你們去查。”
辦公室的氛圍瞬間降至零點,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于屹先開口,打破這份尴尬。
“宋檢有所不知,監察委員會剛成立,人都是從紀檢那抽出來的,我的建議是,咱先逐個突破,先把魏郁的事搞清楚,然後再一一核查他們之間的關系,最後争取一網打盡,你看如何?”
宋颋屁股一擡唐捐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手搭在他大腿上往下一摁,起身沖于屹深鞠一躬:“麻煩于主任了。”
于屹急忙站起,右手往唐捐肩上一搭:“分内之事,唐律不必客氣,留個電話,有問題跟你說。”
唐捐從包裡掏出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手機号。
宋颋也留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