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對不起,今年不能回家幫你剝玉米了,同學幫我介紹了輔導功課的活,一次兩百呢,實在走不開。你一直念叨的皮大衣我幫你買好了,過年回家帶給你。爸爸,這學期的學費我已經交給老師了,你不用去農場給人喂雞了,去一趟要兩個小時,你膝蓋有傷,最近還老下雨,太危險了。”
“爸爸,我現在已經在準備考研了,我真的很喜歡宋代,班主任也很鼓勵我去唐宋史研究中心去學習,那裡全是大佬,等我考上研究生,我還要繼續深造考博士,然後留下來當老師。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我會照顧好自己,等我在北京真正安定下來,我把爸爸一起接過來,你說你年輕時來過北京,喜歡吃涮羊肉,到時候你來了咱們天天吃涮羊肉。”
“爸爸,今天的日落好美啊,我在北海拍的,還拍到了白塔。明年國慶回家接你來北京玩,我帶你逛故宮,去頤和園走走,去大栅欄吃涮羊肉,也讓你嘗嘗豆汁兒的味道啊,我喝不慣,你應該還行,再帶你去吃炸醬面,你最愛吃面了,這次可不興就蒜啊,太大味了,我得離你遠點兒,你說上次來兜裡錢不夠,沒吃上烤鴨,就吃了盤羊油麻豆腐,這次來我讓你吃個夠。”
“爸爸,我好想你啊,昨天給你打視頻你沒接,喬叔說你一早去幫别人收玉米,手機估計沒在身上,我想也是,都教你那麼多次了,你也該學會接視頻了,爸爸,明天是媽媽的忌日,你記得給她包餃子,告訴她我也很想她......”
嚴格來說,這不是一份證據,其中沒有談到任何關于代孕的事,決定在庭上播放這段聲音,唐捐提前給程勇打了招呼,程勇全程一言不發,聽完了才抱着電腦喊了句落落,爸爸也想你。
當程落的聲音消失在法庭上,現場鴉雀無聲,巫玦跟嚴俟雙手抱頭弓着背不敢看人,法官讓進行最後的辯護。
該唐捐上場了,可他手止不住地抖,連辯護書都拿不起來,腦仁一抽一抽地疼,感覺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來爬去,胃裡像是有人拿刀片在割他的肉,臉發燙,身子發冷,指甲又一次陷入肉裡,可他根本感受不到痛。
“唐捐。”
當老東西的聲音傳入耳朵,唐捐心髒一緊,鮮血淋漓的右手往後一伸,立馬就被抓住,十指緊扣,他嘴角一動,強撐着身子站起來,先是沖審判席的方向點了下頭,随後拿起辯護書。
“尊敬的審判長,我是原告代理律師唐捐,坐在我身邊的是程落的父親,今年五十七,妻子因病早逝,他一個人把程落拉扯長大,除了照看家裡那兩畝三分的地,他平時會打些散工,也常去山上給人喂雞。程落也很争氣,從小到大一直都名列前茅,也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她很懂事,知道父親賺錢辛苦,寒暑假都會外出打工,她上大學的錢全是自己掙的,學校發了獎學金,她給父親買了手機,給家裡添了冰箱,常年漏雨的舊房子也翻了新......。”
唐捐說到這肩膀往下一沉,差點兒一頭紮在桌子上,還好有老東西一直抓着他的手,緩緩擡頭,發現大家都盯着他看,深呼一口氣繼續說:“程落上大一的時候創建了個人公衆号,基本上每周都會分享有關宋朝的知識,也是學校宋史文化社團的社長,常年活躍在宋史論壇。如果沒有遇見巫玦,我想她肯定可以成為人大的老師,在自己喜歡的領域發光發熱。”
“巫玦在此案中違背程落的意願,脅迫其代孕,證據确實,造成的後果是程落難産而死,其對程落的死亡負有直接責任,符合《刑法》第234條規定的故意傷害他人身體,構成故意傷害罪,應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作為将程落一步一步逼向死路的人,巫玦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愧疚,也沒有向程落的父親道歉,被捕之後也沒有主動交代犯罪事實,且拒不認罪,應依法重判。”
“嚴俟,作為廣慶生物科技有限責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明知代孕是違法行為,不僅大肆宣揚代孕的好處,還教唆員工去醫院尋找目标客戶,成功簽約會有一萬塊的獎勵。為了更好的開展業務,虛構出一個八百平的國家級實驗室,三甲級醫院的手術室,在各種不孕不育論壇,飛機座椅上打廣告,醫院有人幫他們辦理出生證明,種種行為已經表明,嚴俟的代孕已經形成完整的産業鍊,這種現象已存在八年之久,但一直都無人監管,導緻數不清的女性深受其害。如果這都不算非法經營,那非法經營的詞條應該單獨加一項,參與組織一切代孕行為,即為非法經營。”
“同樣,為了保障其代孕産業能夠順利開展,嚴俟低價買入大量卵子,找一群沒有執業醫生資格證的實習生操作取卵手術,導緻大量女性身體嚴重受損,有些甚至不孕不育,這種行為已構成非法行醫罪,應依法給予重判。”
唐捐話音剛落突然咳出一股鮮血,全吐在了辯護詞上,邱晔小腦袋瓜一懵,急忙從包裡翻出紙巾,扯出兩三張就要給她師父擦嘴,剛擡手肩膀就被人按了下去,身後傳來硬邦邦的聲音,别動,他沒事兒。
邱晔轉過臉就是怼:“他都吐血了怎麼可能沒事兒?”
張萬堯瞥了眼不再滴血的右手,還沒開口就被法官搶過了話。
“原告代理律師,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申請休庭。”
唐捐拿着辯護書的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擡頭回她:“我可以,不用休庭,繼續。”
張萬堯嘴角一動,低頭在唐捐的手背輕輕落下一個吻。
唐捐心尖兒顫抖,指尖也跟着抖,好疼。
邱晔皺着眉小聲喊師父,唐捐轉過臉給了一個微笑,翻了一頁辯護書,繼續:“在本案中,巫玦用裸照等脅迫程落代孕是不争的事實,作為巫玦的頂頭上司,這是他派給員工的業績任務,盡管他口口聲聲說自己并不知情,但如果他真的不知情,在案發後為何用裸照威脅程落的父親?對代孕這種有關他人生命健康的事,也絕對不可能因為一句不知情就免予刑事責任,這是對無辜生命的漠視,應該追究其刑事責任,以故意傷害罪進行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