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歲這年冬天,蔣時微陪Eden出席學院晚宴,這就是他們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
此後他們偶爾在街上遇到,微笑說一句“天氣不錯”或者“天氣真糟糕啊”,便擦肩而過。
有些人分明在步行十分鐘能見面的地方,卻已隔着遙遙天河。
十九歲這年冬天,蔣時微還送裴叙去了火車站。
飛離英國前,裴叙接到裴琰的電話,說要派他去北美分公司,三年内必須能勝任美區總裁。
裴叙沒立即拒絕,搪塞道:“讓我考慮幾天。”
裴琰說:“考慮?小裴總,坐吃山空不是好習慣。”
落地北京不到三天,裴叙被打包送上飛機,飛往洛杉矶。
轉瞬四月到,Eden迎來畢業前的最後一場賽艇比賽。
他沒邀請時微,但他知道時微一定會來。他拼盡全力,又赢了,像時微答應和他交往那天一樣,被隊友們簇擁着,狂歡着,走進人群。
一位金發女生上前,給了Eden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大大方方問:“嗨,你有興趣和我約會嗎?”
那一刻,Eden的視線仿佛被神明牽引,看見不遠處的蔣時微。
她戴着墨鏡,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揚起,在為Eden赢了比賽高興。
Eden對面前的女孩說:“抱歉。”
女孩問:“能告訴我原因嗎?我聽說你單身很久了。”
“确實很久了,”Eden說出這句話時突然哽咽,“但我有一位深愛的姑娘。”
女孩說:“噢……那真可惜。”
Eden再擡眼,人群中已沒有時微的蹤影。仿佛剛才那一面隻是他的幻覺,其實時微不曾觀賽。
中旬複活節假期,時微一個人去波拉波拉島,每天看日出日落,把整年缺的陽光浴一次性補足。
旅行結束前,裴叙軟磨硬泡,求她順便飛一趟洛杉矶。
“我住在帶網球場和長泳池的房子裡,主卧一直空着留給你,落地窗望出去是大海。”
“你一定會喜歡布蘭登大師設計的花園……”
“不了哥哥,”蔣時微搖頭,“時間不夠,我得回去準備考試。”
視頻裡,裴叙失望難過,散漫地抱怨着分公司架構不合理。
末了話鋒一轉,湊近屏幕說:“微微,你曬黑了。”
時微說:“嗯,陽光很好。”
裴叙問:“之前讓清越姐給你寄的防曬霜用了沒?”
“用了。”
“沒曬傷就行。”
話題中斷,裴叙想問别的事,比如Eden為什麼沒陪你旅行,你們還在一起嗎,上次你去看賽艇比賽還發了冠軍隊的合照,是什麼意思呢?
那麼耀眼的冠軍賽艇手,仍然是你男友嗎?
裴叙不敢問,直到挂掉電話,也沒問出口。
-
六月Eden畢業,發了一張半身照。
照片裡,Eden身穿學士服,左手拿一等學位證書,右手拿本部升學的錄取通知書。
裴叙做着自己認為的世界上最蠢的事——偷窺情敵社交平台,得知對方春風得意,人生無處不圓滿。
這天是陸淮生日,豪華遊艇上紙醉金迷,名貴香槟當水槍在亂飛。
姿态窈窕的姑娘給裴叙遞酒,被他陰沉沉的臉吓到。
他說:“我對香槟過敏。”
另個朋友聽到這話,驚訝道:“不對啊,我記得叙哥以前能喝香槟。”
駱堯和陸淮對上視線,不知該笑還是該同情。
那朋友可能太過好奇,喝了點酒也上頭,直接把腦袋伸過來,看裴叙盯了好久的手機屏。
裴叙剛好點開Eden頭像,青春洋溢的臉,帥得很直觀。
朋友說:“叙哥,改性向了?您還别說,這男孩長得真好……”
看。
剩下一個字被裴叙一拳打沒了。
衆人聽到動靜,紛紛投來驚異的目光。裴叙臉黑得能擰出墨汁,厭戾的同時捎帶不耐煩:“說話過過腦子。”
氣氛驟然冰凍,就在大家以為裴叙今天要掀桌子時,裴叙反而端起一杯紅酒,平靜而克制。
“抱歉,是我沖動,我自罰一杯。”
這下連陸淮都不由自主挑眉。
對面那人忙不疊接受道歉,也自罰一杯,把場子暖回去。
裴叙喝完酒,拍着陸淮肩膀說:“你好好玩兒,我累了,失陪。”
陸淮示意侍者帶裴叙上樓,自己随後到。
遊艇頂層開闊飛橋,裴叙把自己狠狠摔到沙發上。手機掉落,被駱堯撿起,仍然停留在Eden的主頁。
駱堯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你難過什麼?畢業典禮這麼重要的場合,Eden發的照片都沒時微一點影子,這怎麼可能是女友的待遇?照我說,他倆早分了。”
裴叙說:“你往下翻,小Wellsley是個文藝男,愛發風景、油畫和抽象塗鴉。他倆熱戀那陣,時微也不常出現在照片裡,頂多給他點個贊。”
駱堯說:“時微沒點贊。你自己看看,要是你對象畢業,你會不給他po的照片點個贊?”
手機被扔回裴叙身上,裴叙懶洋洋拿起,确實沒看到蔣時微點贊。
剛放松一秒,他随手刷新,時微的名字跳了出來。
點贊加評論:Proud of you
裴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刷新了兩次,直刷到程序卡頓,也沒把蔣時微刷掉。
她不僅點贊,還評論那樣一句話!
裴叙大腦充血,甯可繼續失憶。
他起身要把手機丢進大海,被駱堯死死攔住。
“不要污染海洋環境。”
陸淮好不容易脫身上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駱堯牢牢攥住裴叙拿手機的那隻手,膝蓋抵着他腹部,臉色慌張。
人前桀骜的裴少,人後灰敗如秋後枯枝,淚水從猩紅的眼尾流下。
“我真的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