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瞬間提到嗓子眼的檔口,她認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賈延芳緊了緊手中鋒利的剪刀,還是不敢輕易就放松警惕,“……春祥?”
高瘦身影自陰影處走出,應她,“是我。”
賈延芳不放心地盯着他身後,“怎麼去了這麼久?沒出什麼事吧?”
楊春祥搖頭,“沒事。兩個小夥子,得綁結實,就花了點時間。”
賈延芳稍稍松了口氣,握着剪刀的手松懈地垂到了膝頭,“那就好。”
想到方才昏睡着任他捆綁的兩個小夥子,再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倆姑娘,楊春祥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些許不忍。
她們看着似乎和他的女兒差不多大。
他還是沒忍住開口,“祭神隻需要一位新娘,其他人……祭神結束後就放他們離開吧。”
不用看男人微鎖濃眉,就能聽出他的煎熬,賈延芳附和着點頭,“當然,我原也是這麼打算。”
屋中一下又安靜下來,寂得宛如無一活人。
她知道丈夫隻是于心不忍,并未想太多。
可善心總是說來輕松。
他們幾人的衣着舉止,一看就身份不凡,若不是實在被逼得急了,她是絕不會去惹他們的。
他們被困在了這個村莊,若是放虎歸山,他們回來尋仇一尋一個準。
她不會讓他們的謀劃付諸東流。
但這些彎彎繞繞她不準備讓春祥知曉。
她了解他。
這件事本就并非他意,若他知曉這四人皆因他們一家而亡,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會背負一輩子的罪惡。
她隻是想回到像之前一樣平靜安逸的日子。
準備好新娘了,原先覺得緊迫的時間頓時變得漫長起來,慢得甚至讓賈延芳每分每秒都覺得煎熬。
她想神仆趕緊将新娘帶走,這件事快點結束,不然她總覺得會有意想不到的變數。
還有就是雖然已經狠下心,一切都計劃好了,可每次看見那幾人年輕鮮活的面孔,她還是免不了動搖。
同是為人母,若是有選擇,她又何曾忍心用别人家的孩子去換自己的孩子。
閃電劃過,屋内驟亮,卻僅得一息,隻瞬間便又漆黑一片。
雷聲隆隆,屋内的黑壓得人心頭墜墜,賈延芳起身,去點亮桌上的紅蠟燭。
黑暗被暖光驅散,可賈延芳那不上不下哽在胸腔的窒息卻沒有絲毫緩解。
坐在桌邊的丈夫半低着眸,跟他過了快半輩子的賈延芳甚至不用細看便能将他強壓在平靜下的愧疚與壓抑盡收眼底。
平日裡搖晃昏黃的燭火此時有些亮得過分了。
賈延芳咽了咽幹澀的喉,對他道:“你今天累一天了,回去睡吧,我在這守着就行。”
楊春祥擺擺手,“你去睡吧,我守着。”
賈延芳沒動,隻是低頭看着他。
看出了她眼中對他的關心,楊春祥沒欲蓋彌彰地移開眼睛,他安撫似地撫了撫她冰涼手背,低聲勸道:“去吧,你都多久沒睡個踏實覺了?”
其實不僅是賈延芳,自山神的新娘被确定為楊寶鴦那日起,他們一家就沒人睡過好覺。
賈延芳反握住他的大掌,也沒再推讓,“那好,你困了就叫我,換我來守。”
楊春祥點了下頭,松了同樣冰冷的兩隻手,“去吧。”
望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眼中沉重的愧色如驟然上湧的潮汐般,一下沖碎楊春祥臉上強撐的平靜。
他知道妻子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會下這個決定,她遠不如面上表現得那麼輕松。
他知曉她會愧疚,但他不想她還要對他抱有愧疚。
同一片屋檐下,躺的躺,坐的坐,無一不是心思百轉,徹夜難眠,還有心情睡覺的恐怕就隻有沈流燈了。
雷聲隐隐,無規律的嘩啦雨聲,微涼的适宜溫度,幹爽柔軟的衣服觸感,對沈流燈這種愛雨人士不睡它個天昏地暗都算可惜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被綁住,施展不開的手和腳。
加之在這個世界待太久了,半夜被偷襲的情況多了去,沈流燈睡覺都是淺眠。
不出意料,賈延芳又是一夜沒睡。
不是她不想,而是一閉上眼,腦中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沈流燈幾人鮮活的面孔,還有她們昏迷不醒五花大綁的模樣。
睜着眼,親眼看着房中光線逐漸增多,由暗轉明。
雞鳴聲響起,賈延芳緩慢眨了眨酸澀的眼。
到了該給女兒熬藥的時間。
賈延芳撐着身子起床之際歎了口氣。
他果然沒來。
她端着冒着熱氣的藥和女兒愛吃的蛋羹進了屋進了西南角的房間,房内昏睡着位臉色蒼白的妙齡女子。
那是她的女兒。
女兒根本不是她和沈流燈他們說的患了風寒。
自女兒得知自己要被送上山當山神的新娘,哭着大鬧了一場,那天夜裡就發起了高熱,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