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赤色圖騰就在腳邊,那些藤蔓般的紋路似乎借着陰暗活了過來,如同祭台上流淌着的鮮血,虔誠又邪惡。
楊守規甚至覺得周遭那些雜亂無序的枝葉都有了指向,它們張牙舞爪地蓄勢待發。
入眼的一切絲絲扣扣勾出内心深處的恐懼。
而梁金花聽了他略帶恐懼的催促隻是不慌不忙地扯平衣上褶皺,再慢慢順平略有些淩亂的發。
她掃了圈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那頂鮮紅如血的陳轎上,這才道了聲,“是時候了,下山吧。”
一時間楊守規如釋重負,什麼也顧不得了,提了鼓就準備往山下走。
旁邊幾個漢子都還沒來得及開口提醒,就聞一道嚴厲的呵斥,“着急忙慌地幹嘛呢!”
楊守規一下被喝停,梁金花充滿壓迫的眼睛直盯得他發憷,平日裡慣會說的嘴一下子像是被什麼粘住了。
小時候皮,被她拿竹條子打過,如今楊守規成親生子了還是有些怵她。
楊守規是他們間年紀最小的一個,加上他嘴甜,漢子們都把他當弟弟看,見氣氛不太對,一個兩個都上前為他解圍。
漢子們普遍都高,一兩個地都圍上來,你一嘴我一嘴的,嗓門又大,沉厚的聲音震得梁金花腦瓜子嗡嗡作響。
她忍無可忍叱道:“都閉嘴!”
一下喝停試圖幫楊守規蒙混過去的漢子們。
方才還七嘴八舌的漢子們如今你搔搔頭,我瞄瞄你,大氣不敢出,可見梁金花在他們那積威頗深。
在漢子們不安的注視下,梁金花深吐了口氣,面色雖不太好,最後卻隻是道了句,“奏樂。”
這些人一個長得比一個高大,可實際上在梁金花眼中,他們還是那些個上樹掏鳥蛋,下水摸魚的倒黴孩子。
她還不至于真的同他們置氣。
知曉這是不追究了。
幾個漢子高興的“诶”了聲,喜形于色招呼着大家都動作起來。
熱熱鬧鬧的喜樂很快就響了起來,不過路還沒走幾步,大家就都察覺到了楊守規的賣力——他的鼓聲大得已經在他們這些人吹吹打打中顯得突兀了。
男人的勝負欲總是說起就起,方才還為了楊守規一窩蜂跑去求情,現在見楊守規的鼓聲壓過了自己,其他人也不幹示弱,都用了十足十的勁。
其他樂器還好說,最多就是聲音大點,但唢呐本就是任何聲音都擋不住的樂器,一使勁,簡直直掀天靈蓋,林子裡剛飛回的鳥又被驚得差不多了。
這足以摧枯拉朽的喜樂聽得轎中裝死的沈流燈眉心微跳。
她這還沒死呢,那些個老六就開始催魂了。
要不是怕被幕後人發現她是在裝睡,她立刻自封聽覺。
沈流燈之所以認為作怪的是人而不是神,一是因着茶水中那極為隐蔽的藥。
神應該不會用人間的法子吧?
二呢,她問過系統了,它說這是個正常的武俠世界,并不存在神鬼這種東西。
被唢呐掀天靈蓋的可不止沈流燈一人,被激得滿背雞皮疙瘩的楊守規手上青筋鼓脹,敲鼓的力道大得那活絡緊繃的經脈都要從黝黑的手背破皮鑽出。
似乎隻要他敲得夠大聲,就能将如跗骨之蛆般的陰森氛圍一驅而散。
幾個青年男子你來我往的倒是玩得歡,而一直走在他們前面的梁金花深受其害。
她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沖動,悄然加快了腳步,倉促間一時不察還差點被樹枝絆倒,一向穩重的她何曾犯過這種低級錯誤。
有些惱怒的梁金花回頭,卻正好對上了鼓着兩頰賣力吹着唢呐的青年,沉浸其中的他非但沒察覺到梁金花眼神中的警告,看表情還頗為自得。
梁金花:“……”
這些倒黴孩子。
人影漸遠,高山深林中最後一絲人氣也消弭,模糊的唢呐聲像是從地底傳來,喧鬧中透着詭異的寂靜,赤轎被留在巨大圖騰中,濃霧封路,轎子如同籠中之籠被囚在這方寸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細微的嘎吱聲吸引了百無聊賴發着呆的沈流燈,她瞬間清醒。
終于來了。
這聽聲音似乎隻有一個人。
還是個練家子的,不然踏于落葉之上的腳步不會如此之輕。
沈流燈表面無力昏睡,實則暗暗戒備。
那人掀開轎簾,隻停了稍稍一瞬,沈流燈便感覺到那人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縱是隔了幾層衣物,沈流燈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隻男人的手,寬大有力。
還沒等沈流燈猜測他是要做甚,那人就突然一個用力,将沈流燈無力的身體扯得向前倒去。
以為要重重倒地之際,柔軟的腹部被迫抵上了堅硬的鈍物,身體被輕易擡高,朝下的頭開始充血,墜墜發熱。
這人竟是直接将她抗到了肩上,還是最粗暴簡單的麻皮袋的抗法。
毫無征兆被這麼一折騰,差點一口氣沒憋住的沈流燈不由得腹诽。
……這人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吧。
但後來沈流燈發覺自己這句話還是說早了。
男人扛上她之後沒作停留,運用輕功快速離去,一路颠簸,讓沒吃早飯的沈流燈都有了嘔意。
沒過多久,男人終于停了下來,他走進了個山洞,将肩上的“貨物”往石床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