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秘密是在知情人深思熟慮之後被洩露的,就算她救了他的妻子也懸。
沈流燈根本不給他考慮的時間,直接扔出個炸彈,“陸痕是陸衡南的兒子吧。”
一個比一個更接近真相的質問如同一點點縮緊的繩索,最後一句冷不丁的陳述将繩索内原本富餘的空間一下子收了個幹淨,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了陳蘆章的脖頸,讓他難以喘息。
陳蘆章猛地擡眸看她。
被毒壓在肚子裡快二十年,都快被他捂爛的秘密就這麼被人翻出了。
她怎麼會知道?
當年知情的人就隻有他和孤柏渡。
在看到陳蘆章震驚警惕眼神的那瞬,沈流燈就已經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孤柏渡這老陰比,居然還真換了人家孩子。
他該是有多恨陸衡南夫婦?
他要是幹脆在襁褓中就掐死了孩子,陸衡南夫婦雖然傷心,但隻要時間足夠長,他們的悲痛終有一日會消退。
但他抱走了他們的孩子不說,為了不張揚還給他們塞了個别人的孩子,不知是誰的孩子錦衣玉食,享受着他們的愛護的時候,他們的親生兒子被孤柏渡扔進了乞丐堆,一出生便嘗盡人情冷暖。
就算這般,孤柏渡還是不願放過他,等他長到六七歲又将他帶到明教,利用他的習武天賦将他打造成一把殺人利劍。
她終于知道孤柏渡為何讓他們一定要在武林大會上光明正大地奪得湛盧劍了。
當時她還以為他隻是想羞辱那些想要群起讨伐他的正道,沒想到他倒是比她還會玩雙刀。
說是讓他們倆去競争,但赢的隻會是陸痕。
介時陸痕奪得武林大會冠首,手持湛盧劍的時候,再找個人把他馬甲一掀,明教教主的爪牙,作惡多端的右護法,同時又是鑄劍山莊陸家真正的獨子。
不僅整場為了讨伐魔教而舉辦的武林大會,會成為徹頭徹尾的笑話,多年受他人敬仰的鑄劍山莊,陸衡南夫婦都将活在千萬人的唾沫中,高懸在天上的劍就這麼被扔到地上,成為他人的腳底之泥。
聯想到了什麼,陳蘆章往後退了步,第一反應是去護躺在床上昏睡的行娘,“孤柏渡告訴你的?他派你來作什麼?”
沈流燈并未因他的懷疑而生氣,反而主動往後退了兩步。
“陳叔你别激動,要是我是孤柏渡派來的,我費什麼勁兒替您妻子解毒啊?”
“再說了,您想想孤柏渡需要派我來斬草除根嗎?您妻子要是不解毒,神仙來了都不能保她撐過這兩年,按照您的性子,妻子逝去,您又能撐多久呢?”
盯着她臉上坦誠神情的陳蘆章并未輕易放松警惕,他質問道:“當年那件事就隻有我和孤柏渡在場,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是不知他于孤柏渡已然沒什麼用處了,正如她所說,若是他真派人來,也不必大費周章先替他妻子解毒,但他實在想不明白她是如何知曉這件事的。
沈流燈坦然道:“猜的啊,有些東西并不需要在場親眼目睹才能知道。”
迎着陳蘆章明顯懷疑的目光,沈流燈将自己結合所聽所見猜想的一條條順出來。
“前武林盟主兒子誕生後妙手俠醫就立馬隐退,無人知曉是何原因,直到在這荒山僻野碰見了您和您身中寒毒的妻子,我便猜測您當年的隐退和孤柏渡有關。”
“聽說孤柏渡因愛慕梁珂月,而去她和陸衡南的婚禮上鬧過,不過時隔一年,梁珂月就誕下了個兒子,替她接生的人是你,而你的妻子又被孤柏渡下了連你都解不了的寒毒,可陸家獨子還明明白白地在那呢,那他想堵你的口的原因不就很好猜了嘛。”
“他換了梁珂月的孩子。”
“本來是沒準備多管閑事的,直到今日察覺到了您看向陸痕時那奇怪的眼神,便有了猜想。”
其實要不是系統冒出來突然給的任務,有些東西她确實聽到了,也看到了,但并不一定能将這麼多容易忽視的細枝末節串聯在一起。
有依有據,猜得也很準,多智近妖的明教左護法果然名不虛傳。
這麼多聽下來,陳蘆章臉色變幻了數次,最後卻問了她另一個問題,“陸痕……是明教右護法吧?”
他早就有了猜想,之所以不确定是因為有些東西說不通。
明教左右護法勾魂刀和無情劍,随便拿出一個也是能夠鎮住一方的人物,他們怎會和兩個看起來正派的年輕人一起來這偏野荒山?
而且他們之間的關系看起來并不如外界傳的那般,為教主之位争得你死我活。
“是。”
沈流燈肯定的回答徹底擊潰了陳蘆章苦苦支撐的心防,他眼睛一下就紅了。
若是行娘身上的毒未解之前,他還能借口說他連他自己的妻子都難以保住,哪來的能力去管别人的孩子。
但現在行娘身上的毒能解了,束縛他多年的鎖鍊斷了,那孩子宿命般來到了他面前,他又怎能做到視若無睹。
原本應該享受着豔羨和父母寵愛長大的鑄劍山莊少莊主,被孤柏渡帶去了明教,成了人人聞風喪膽的明教右護法,養成現在那樣冷漠的性子和高強的武功,從小到大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人的崩潰有時往往隻需要一瞬,陳蘆章捂臉痛哭,“是我毀了那孩子……是我毀了那孩子啊……”
床上昏睡的宋行似乎感知到了丈夫強烈的愧疚悲恸,緊閉的眼睫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