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于劍客修長的手上是幹淨的白細瓶。

瓷瓶在手中穩占中心位，但沈流燈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其下染血的手指。

嚴格說來陸痕的手其實并不算完美，常年握劍的手自是不可能如世家貴公子那般似玉無瑕，覆了層薄繭的皮肉上的疤痕如同粗糙山路上遍布的坎坷。

但他的手勝在形狀比例絕佳，猙獰疤痕反倒為那雙手增加了風霜危險的魅力。

如若他的手握的是刀劍武器，那突起的骨節，蟄伏于手背下的鼓脹脈絡，無一不給人隐晦的威脅感，但若捧的是玉、瓷這種一看上去就脆弱的東西，倒成了襯托他手型的飾品。

尤其這會兒子還是戰損版，鮮血與潔白，強大與脆弱之間的暗中較量，主打的就是一個視覺沖擊。

血迹斑斑的美麗怪物将僅有的純白交予他人，詭異又吸睛的暴力美學。

牆上露.骨的畫都沒能将沈流燈的視線抓得這般之久。

盯着遞過來的手不由自主走了會兒神，沈流燈一時沒能領會到陸痕的意思。

她擡眸看向手的主人。

他正垂眸看着她，在昏黃燭火的映照下，她能隐約看清他鼻尖的汗意。

思緒又飄得有些遠，熱嗎？她怎麼沒什麼感覺？

屏住呼吸不便說話，試圖傳遞想法的兩人就這麼不遠不近地對視着，難得平靜的長時間對視。

似是看懂了她眼中的詢問，陸痕視線移落于她左肩的傷。

在他皺眉盯視下，被沈流燈刻意忽略的痛意突然清晰了起來，嵌在肉中的鎖鍊也突兀得明顯。

目光重新下落，沈流燈突然認出他手心的藥瓶了。

這不就是她最開始加入他們的時候，怕背上受了刀傷的陸痕不願塗她給的藥，而故意割傷自己從路盎然那讨來再轉手給他的傷藥嗎？

他這是……給她了？

為什麼？

陸痕不會突然長出早就不複存在的憐憫之心，若非要說出一個可能的理由，那就隻能是……擔心她了。

左肩愈發清晰的疼痛似乎蔓延到胸膛，心髒被痛意牽扯得重重跳了幾下，沈流燈蓦然掀眸，她試圖從陸痕的臉上挖出什麼。

擰着的眉頭，微抿的薄唇，看上去的确有點像是擔心的神态。

擔心她的傷，将路盎然的藥遞給她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的樣子。

如果忽略他們之間對立的身份以及多年的隔閡的話。

他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沈流燈略顯蒼白的唇微動。

此時若是能說話，她會勾着唇，直接将他是不是在關心她這句話半開玩笑地問出口。

但未能吐出的話語隻能卡在喉間，繼而又孵化出了新的疑問。

若是受傷站在這的是路盎然呢？他會擔心她嗎？

得到的答案自是肯定的。

他隻會更擔心，怕不是希望以身替之。

畢竟若不是出了意外，站在這裡和陸痕面對面的就會是路盎然了，而接下來陸痕就該徹底意識到他對路盎然深厚的感情。

所以怎麼可能會是什麼别的情感……

重拾的友情？

這種因為任務早就被她抛棄的東西，她不需要。

見她隻是盯着自己發愣，像是沒懂他的意思，陸痕的手往前遞近，想直接将藥放進她手中。

她那麼靈的鼻子，隻要聞聞就知是傷藥。

但他靠近的動作讓沈流燈如同被針紮似的，往後退了步。

倉促的一大步。

她不需要。

人真的是種奇怪的生物，不喜歡的時候可以将喜歡挂在嘴邊隻為換取想得到的利益，但察覺到自己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後，連丁點暧昧不清的好意都不肯接受。

她明顯的躲避讓陸痕握着藥瓶的手僵停于半空。

這兩日因着調查慈光寺而模糊的界限一下被重新劃分清晰。

難得平和相處，關系有些緩和的兩人間突然隔出天塹，本就沒什麼聲音的石室内就連燈芯爆破火星極為的微小的聲響都能聽見。

即使不去看陸痕的表情，沈流燈也能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