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鳥雀不停地在枝葉間飛繞盤旋,仿佛偌大的山林無一根可供它歇腳的樹枝。
“我并非在意他的想法。”陸痕收回目光看向沈流燈,“你也覺得我罪孽深重嗎?”
看向她的灰眸仍舊是幽邃悅目的,壓抑沉郁的眸光下隐着不知名的期冀,仿佛月海下試探着要翻起的浪。
他這是……在對她的答案抱有期待?
看來陸衡南的話對他的影響果真不小,向來視他人評價為耳旁風的陸痕都開始在意她的看法了。
他想從她口中得到什麼答案?
“不,那都是他一派胡言,你沒有罪。”類似這樣的回答嗎?
就像是一個劊子手想從另一個劊子手口中得到無罪的肯定。
在那雙讓她甚喜的灰眸的注視下,她本該說出安慰之語的。
“當然。”沈流燈紅唇輕啟,略帶笑意柔軟妍麗的唇吐出的卻是硬邦邦的刀子。
劍下冤魂無數的你當然罪孽深重。
沈流燈的話語方落,便清楚地看見月海下試圖翻湧的浪逐漸平息,重回死寂,看得她的心都猛的沉了下來,有瞬生出了後悔之意。
明明是陸痕意料當中的回答,可那雙灰眸還是得到答案的瞬間徘徊于沈流燈妩媚多情的眉目間,反複确認她說出那兩字的神情。
眸中帶着幾分笑神态自然,仿佛是借着笑語的掩飾吐出肺腑之言。
她也是像旁人一般看待他。
那她是否也會如同他們般畏他懼他,甚至……仇視他?
陸痕從多情似無情的眉目間斂下目光,想問的話如鲠卡在喉間。
因為對面的人是她,向來無所畏懼的陸痕此刻也多了遲疑害怕。
萬一她回答的依舊是他想象中的答案呢?
可當真如此她方才為何又要那般維護他?
陸痕垂着眸,身影孤寂,仿佛這世界獨将他一人排斥在外,身材高大的無情劍客此刻竟如同被遺棄的稚子般茫然無措。
他想呼救,可衆人捂耳,無人會聽。
眼前人的落寞過于濃重,看得原本想回避他的在乎的沈流燈心頭頓生酸楚愧疚。
他這是在因為她的話而難過?還是因為無人站在他身邊而覺得孤獨?
陸衡南屢次口吐惡言都不見他有什麼反應,她不過隻是說了一句話他便像是被審判一般,心念俱灰隻待被處刑,可她的本意并非如此。
她都盡量以玩笑的口吻去回答了,就是不想讓他将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卻未曾想他會如此在意。
她真是該死啊,他都被生身父母那般嫌棄了,她還這麼說他……這要不說清楚,大半夜愧疚得爬起來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的就得是她了。
她哥倆好似地反手拍了拍陸痕的胸膛,“你有罪,作為同你齊名的左護法我自當與你同罪,有我陪你不會太孤單的。”
沈流燈最後還是将“當然”後面隐去的話說完了。
雖是安慰,卻也是沈流燈難得的真話。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他們兩人都不無辜,但無論日後面臨怎樣的報應她都會陪着他。
起碼在任務完成之前。
陸痕倏地擡眸,認真到堪稱小心地端詳她的神情,每确定一遍,幽沉的眼眸便亮上一分。
她說她會陪着他。
被壓抑在海面下的暗湧翻成了明瀾,将隐晦的月光反射出波光粼粼的明亮。
陸痕眸中情緒複雜,冷峻臉龐表情卻沒能跟上,乍一看有種莫名的呆愣,看得原本有些難過的沈流燈忍俊不禁,“現在真該有面鏡子,好讓你看看自己的表情有多傻。”
這人怎麼同幼時一般好哄,瞬間變開朗小狗還怪可愛的。
也怪讓人心軟的。
沈流燈戲谑的話語如同輕柔的風親昵拂過耳畔,陸痕專注的目光從她彎起柔軟弧度的唇,落到她映着枝繁葉茂的含笑眼眸,高築圍牆悄然崩塌。
理智和情感的漫長拉鋸戰中,他的心終于明目張膽地偏向了她。
承認吧。
她甚至都不需要朝他勾手,光是用她那雙眸子望着他,一直注視着他,他都會不由自主地邁動費盡心神才停駐的腳步,朝她走去。
因為過于害怕被再次背叛導緻他忽略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他早該意識到的。
看着她就想擁有,光是想象她與他人做盡親密之事的場景,心口就如同盤踞着數條毒蛇,密不透風地纏縮着心髒的同時,狠咬着心肉源源不斷地注射着緻命的毒液。
他嫉妒得發瘋。
這樣的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手,甘願被驅逐到局外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