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陸痕的話沈流燈沒聽見似的,擡頭眺望了眼天際最後一線透亮的夕陽,故作深沉地轉身離開。
“好了不早了,回去吧,再過兩日就是比試了。”
陸痕望着她忙不疊地離開的背影薄唇輕勾,林葉間投下的昏暗陰森的光都蓋不住他眉目間的柔和,劍光悄然流轉成月華。
他也不是真想讓沈流燈幫他做什麼,他隻是不想她為了無需感到抱歉的事而心生愧意,他們對他并不能産生影響并非安慰她的假話。
比試是好聽的說法,實際上就是打鬥。
這是自小孤柏渡就給他們立下的規矩,每隔三個月便要當着他的面真刀真槍拼盡全力地對戰一番,既是為了檢驗他們的練功成果,也是為了更好地磨練他們倆,讓他們拼命練功卷死對方。
畢竟輸了的人可是要受鞭刑的。
那施刑的鞭子是特制的,施刑人的手法也邪門,鞭子抽在背上不過隻留下條淺淺的紅痕,可隻需一鞭子下去整片背就會如同萬針齊紮般劇痛。
即使沈流燈經常挨鞭子,但她還是光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不過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最後一頓鞭子了,閉眼忍忍也就過去了。
随着踩踏樹葉的沙沙聲漸行漸遠,玄白兩道身影隐入昏暗山林。
而孤零零的灰雀與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朱鹂玩作一團,暗下來的天也絲毫不妨礙它們在枝頭嬉戲鳴叫。
初回到明教的住處,面對仆人們無微不至的伺候,沈流燈一時間還有些不太适應。
沐浴更衣後林管事詢問她是否需要召來男寵伺候,沈流燈愣了瞬後揮退了林管事和仆役。
美男看着确實是養眼,但她此時身心俱疲,根本沒那心思,她隻想一個人好好地躺會兒屍。
坐在卧榻上斜倚着窗的沈流燈望向窗外,院子中那樹梨花仍舊盛開,皚皚白雪般覆滿了枝頭,花瓣随風飄散,靜谧悠遠,似乎與她離去時沒什麼不同。
攜着花瓣的夜風迎面吹來,柔軟香氣滲進輕薄紗衣,撫過還帶有水汽的肌膚,輕柔涼爽的觸感讓疲憊的身體都變得輕飄起來,是與沐浴被熱水包裹時不同的暢快。
若不是顧及肩上的傷,方才她定是要在熱水中多泡一會兒的。
思及肩上的傷,沈流燈便也想起了陸痕肩上的傷,泡了一晚的水,同陸衡南打鬥時還裂開了,不知現下如何了?
那家夥向來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是銅澆鐵鑄的,不用想也知他不過草草包紮一下,屆時傷口惡化有他好受的,啧……怎麼又想起他了?
沈流燈拍了拍自己的腦瓜子,試圖物理驅趕腦海裡某個中邪的人。
傍晚在那邪門的林子裡應付他就已經夠累的了,緊趕慢趕着回明教就是為了避開他,結果倒好,人家不在她眼前晃悠了,她倒是突然就又多出閑心去想人家了。
陸痕跟中邪了一樣突然變得直接,沈流燈又何嘗沒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面對他莫名其妙的主動,她竟也變得方寸大亂。
都說妙語連珠是獵物,支支吾吾是喜歡,仔細想想,自從乞靈山那個夜晚調戲陸痕過了頭,反倒發現自己心跳如擂,她好像就沒再以不正經的态度捉弄過他了。
甚至對于陸痕的主動她還會後退,一旦發現他們間的氛圍有朝暧昧的方向偏移,她總是會開玩笑似地揭過或是顧左右而言他,一整個縮頭烏龜的狀态。
沈流燈苦惱地把玩着自己半幹的烏發。
原以為藥效解了後他會像乞靈山那晚,所有的暧昧失控盡數随着夜幕退場,天一亮兩人便又是路人,無需她再操心。
但按白日的情況來看,他似乎并未将情感抛諸注定消弭的黑夜,而是……那種狀态她也有些說不太上來,如果非要形容的話,有些像……一下子想通了?
她都有些懷疑是不是她為了留在陸痕身邊,立“愛慕人設”過于用力了,導緻陸痕逐漸被她忽悠得情根深種了。
但也……不至于吧?
要是陸痕這人有這麼好糊弄,也不至于她第一次說喜歡的時候差點就把她給嘎了,明明不久前還是完全不信的樣子……更何況他們間隔的東西那麼多,他怎麼說跨就跨過去了?
雖不明白陸痕那鐵石心腸的木頭是怎麼突然間就想通了的,但面對他突如其來的主動直接,沒有絲毫防備的她顯然不知所措,動搖得厲害,那麼有一個自她醒來就被她刻意忽略的問題随之浮躍而上,并且亟待解決。
她和他之間的關系,現在算是什麼?
這個問題她是能躲一時,可她不能一直躲,總不能等到步步逼近的陸痕把她的龜殼砸碎了,她才慢吞吞地來思考這個問題吧?況且面對進攻一直漫無目的地後退也太窩囊了,不是她的性子。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在他們倆的關系中,她是選擇進一步,不動,還是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