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酒局遊息到底還是沒能去成，因為眼下出現了更為棘手的問題。

三環道路口一前一後停着兩輛車，前面是輛連車尾氣都貴到吓人的豪華超跑，後面則是晃晃悠悠四個輪子險些散架的土灰色面包車。

争吵頗為激烈，隔着數米都能聽見男人滿含怒氣的聲音。

“哎呦喂這是誰呐？大道朝天您就是不走，偏偏碰瓷碰到我身上。”豪車旁墨鏡花褲衩戴大金鍊子的年輕男人兩手叉腰，氣勢洶洶瞪着面前人。

“出來混也不打聽打聽，整個上陽道上的誰敢招惹你爺爺我？”

暴發戶風味極濃的男人開口就是一頓輸出，哐哐拍着凄慘凹陷的車屁.股，語氣沉痛仿佛死了半個老婆：“你看看你看看！這像話嗎？我老婆挺翹傲人的屁.股，現在砰一下——怼進去這麼大個坑！全癟了！！你拿什麼賠！！！”

對面是個戴着口罩打扮潮流的年輕男子，從始至終一言不發，此刻擡頭淡淡瞥了眼被追尾事故撞得凄慘的鐵絲車。

遊息眼見對方耷着眼尾，冷冷吐出一句：“……廢物。”

“我擦你大爺的……你幾個意思！”

“……”

這怎麼看都隻是常見的車輛摩擦，然而遊息眼皮一跳，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熟悉。

總感覺這聲音在哪裡聽過。

視線看過去，卻隻能瞥見一個圓潤後腦勺，粉紫色頭發在身後霓虹光線照射下顯出深邃的暗紅色，令人一眼想起無底深淵之中洶湧波動的暗潮，寬肩窄腰身形颀長，光背影就能看出是個不可多得的帥哥。

土豪男蔺九氣得差點飙出方言：“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給老子等着……喂那邊的，帥哥，對就是你過來一下。”

蔺九餘光一瞥，猛然瞧見後方轉着車鑰匙看戲的遊息，當即伸手一指，從錢包裡掏出厚厚一沓紅色鈔票：“兄弟，幫個忙呗。”

“新時代好公民，違法亂紀的事兒不幹。”遊息悠悠然走出，語調輕快，半點沒有看熱鬧被正主抓包的心虛。

“嗐，瞧你這說的什麼話！”蔺九笑了下，拿沓錢在手心裡拍得啪啪作響，極為奪人眼球，“兄弟隻是讓你幫忙看着人。”

說着指了指身側的潮流青年，無聲動唇，意思是自己怕人跑了賴賬：“我去那邊打個電話。”

按理來說這個理由似乎站不住腳，但是把情境換到人傻錢多的富二代身上邏輯莫名就通順起來。

遊息挑了挑眉，破天荒來了興趣：“行，你盡管去，人我幫你看着。”

“你最好老實點！開庭的時候帶上你那輛破面包車，還有你那張破嘴！”蔺九把鈔票往遊息懷裡一拍豎起中指罵罵咧咧走了。

“……”

潮流男有着同外表截然不同的沉悶性格，面對蔺九的激情辱罵時絲毫不為所動，卻在遊息靠近時下意識側開臉。

“話說我有一個問題……”遊息不知何時走進，隔着一米不到的距離打量着對方，幽幽開口。

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露出的眼睛形狀狹長，瞳孔透着若有若無的陰冷，往下隻能窺見幾分鼻梁挺拔的弧度，對方身材高挑，套着件新款骷髅頭皮夾克，脖頸挂條銀色細鍊，微長的頭發束在腦後紮成一個揪揪。

潮流男神色變化一瞬，脫口而出：“沒有。”

“？”

話一出口潮流男就發現了不對。

果然，隻見遊息拍了拍豪車屁.股，又掃一眼後面那輛面包車，若有所思：“你是對這個世界已經不抱期望了嗎？”

潮流男幹巴巴開口：“……不、不是。”

“别人甯願撞護欄掉溝裡都不敢蹭這車半點灰塵，你倒好，直接給人撅了。”遊息雙手環胸，眸中含着點點笑意，尤其懷裡還揣着指節厚一沓鈔票，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少爺身邊拿錢辦事幸災樂禍的狗腿子。

但凡場景換一下，潮流男這配置怎麼也得是個被富商刁難強搶的凄苦小白花。

“……”潮流男閉上嘴，似乎已經意識到了在人類語言的藝術上自己無法戰勝對方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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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終于還是把警察叫來了，像是鐵了心要讓潮流男見識法理無情和社會險惡，這人甚至叫了一整個律師團過來。

市局門口，蔺九戴着墨鏡中指朝天，身後是浩浩蕩蕩不下二十來人的專業律師團：

“這事兒沒完我告訴你！我蔺九這輩子除了考公沒考過還沒受過這麼大氣，你今天惹到我算是撞上鐵闆了！”

遊息作為目擊證人也被請了過來，看着上竄下跳跟個猴似的人，在聽到“蔺九”二字時終于想起什麼：“這就是盛真真說的那個考公三年次次落榜的富家少爺……不是說去津南進修了嗎？”

這麼快又回來了？

“你在那兒嘀嘀咕咕做什麼呢？還不快過來！”可能是富家少爺的通病，蔺九說話語氣很沖，一開始還假模假樣客氣了幾句，後面甩了沓錢之後俨然換了一副嘴臉。

尾巴朝天呲牙咧嘴，活像世界拿了他幾百萬似的。

——雖然某種意義上可能真是這樣。

蔺九不耐煩地回頭看遊息，表情像在瞪人：“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自己心裡掂量掂哎呦——”

身後的警察都看不下去了，支手敲他一腦袋，沉着臉呵斥：“幹嘛呢？這裡是市局不是你家後院。”

蔺九立刻捂腦袋：“哎哎哎，知道了，我這不就是快人快語，口誤口誤嘛。”

認錯态度堪稱誠懇，警察大概也看到他連續三年沒能上岸的記錄，一時有些同情：“你……算了，邊兒去。你跟我來一趟。”

後面這句話是對着遊息說的，目擊者同樣需要做筆錄，後者十分配合地将事情講了個大概，而後在值班民警錯愕的視線中熟門熟路推開某個辦公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