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尾被楓林深處的鴉啼吞噬。
聞長生看着他無意識摩挲刀柄的動作,這是父親思索時的習慣,曾在她夜半噩夢時化作輕拍後背的暖意。此刻那布滿繭子的指節卻按在機關弩上,淬毒的箭镞正對祝清竹心口。
“少主!這位姑娘方才救了我的命!”年輕镖師踉跄着扯開衣襟,露出寒髓蛇的齒痕,“她們不是歹人!”
楓葉擦着聞鎮遠頸側掠過,他收刀入鞘的铮鳴驚飛了碑頂栖息的寒鴉。聞長生看着父親走向祝清竹,玄色靴底碾碎她方才滴落的血珠,十四年前,這雙靴子曾踏着除夕的積雪,背着她穿過十裡燈市。
“是蓬萊的穢氣反噬。”聞鎮遠伸手探祝清竹脖頸間脈搏,卻是一瞬間皺起眉來,“需用雪髓草混着至親血做藥引。”
他轉身從镖車暗格取出白玉匣,匣中冰葉泛着與玄穹聖女冰晶穗子相同的光暈。聞長生突然窒息——父親竟随身帶着蓬萊聖物,那些她曾以為的“尋常镖貨”,早該在歲月中腐朽成灰。
“這位姑娘倒是有幾分熟悉。”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許是聞長生确有幾分似她母親。
祝清竹的咳嗽聲撕開凝滞的暮色。
聞長生本能地伸手欲接藥匣,卻在觸及父親指尖的瞬間僵如石雕。溫熱的觸感順着指腹攀上心口,她看見自己龜裂的指甲縫裡還沾着父親棺木的漆屑,那日暴雨沖垮新墳,她徒手挖開泥濘時,朽木碎屑曾刺入血肉,與此刻的溫度融成穿心箭镞。
“姑娘?”
聞鎮遠疑惑的輕喚驚醒了她。藥匣墜地的脆響中,聞長生倉皇後退,撞上楓樹驚落漫天血葉。
*
篝火舔舐着夜幕,火星升騰成倒懸的星河。聞鎮遠将茶餅碾作細雪時,腕間玄鐵镯與粗陶茶具輕碰,撞出與記憶裡分毫不差的清響,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建州兔毫盞。
“令堂可好?”
聞鎮遠突然開口,沸水沖開碎茶的霧氣模糊了他眉目。
聞長生捏碎掌心的枯葉,碎屑從指縫簌簌墜落:“她走時很安詳。”
茶針攪動浮沫的軌迹頓了頓。
镖隊營地飄來炙烤野兔的焦香,年輕镖師們嬉鬧着将烤得金黃的饅頭抛過篝火。
聞鎮遠解下披風鋪在青石上,示意聞長生落座的動作熟稔得令人心驚,那件浸透雪髓的披風,此刻還帶着松煙與馬革的氣息。
“姑娘的眼睛很像拙荊。”他忽然将茶湯注入冰裂紋盞,推過來的動作驚醒了趴在石縫間的碧色守宮,“尤其映着火光時。”
茶湯在喉間燒出蜿蜒的疼。聞長生盯着父親拇指的舊疤,此刻那道新月形的疤正抵着盞沿,将二十年歲月彎成咫尺天涯。
“令愛……”
“尚未出生。”聞鎮遠突然輕笑,眼底映着跳躍的火光,“拙荊總說想生個會耍鞭子的丫頭。”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的青銅司南,那是天行镖局傳承百年的寶物,此刻卻系着半截褪色的紅繩。
聞長生認得,那是母親及笄時束發的纓穗。
夜枭掠過樹梢,抖落幾片沾着寒露的楓葉。
祝清竹的咳嗽聲從帳中傳來,混着藥吊子沸騰的咕嘟聲。
聞鎮遠突然解下頸間狼牙墜,将其中暗藏的冰晶粉末抖入茶盞:“蓬萊的寒髓毒,用雪魄鎮着才能入藥。”
冰晶在茶湯裡綻開六棱霜花,與玄穹聖女的冰晶穗子同源。聞長生看着粉末消融時泛起的幽藍,忽然想起父親靈堂上那盞怎麼也點不着的長明燈。
“您似乎對蓬萊秘術……”
“不過是走镖時聽來的傳聞。”聞鎮遠忽然用茶針在沙地勾畫,寥寥數筆竟是往生渡口的鎖魂陣,“就像這陣法,有人說是困鬼,有人說是渡人。”
他擡眸時,火光在瞳孔深處淬出金芒,“姑娘覺得呢?”
她猛地攥緊判塵鞭,銀鍊絞碎滿地幻影:“少镖頭說笑了。”
更深露重,守夜人的梆子驚散流螢。
聞鎮遠起身撣落衣擺灰燼時,玄鐵令牌擦過聞長生肩頭。他駐足凝望東南星位良久,忽然将雁翎刀橫在膝頭:“今夜我守帳。”
刀柄螭吻紋映着月光,在聞長生手背投下蜿蜒的影。她看着父親用絨布擦拭刀刃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教她認北鬥七星的剪影漸漸重合。
“此去落霞澗……”
“送批藥材。”聞鎮遠突然截斷話頭,刀尖挑起燃燒的松枝,“有位故人等着靈草配藥。”